“你知道,‘伏羲’告诉我,全球采纳率下降了百分之四点三。”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数据。”
“你担心吗?”
“担心。但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数据背后的东西——人们在害怕。而害怕的人会做出愚蠢的决定。”
“就像卡拉米?”
“就像卡拉米。他的错误不是那个被记录的技术判断。他的错误是——他让骄傲变成了恨,让恨变成了炸弹。现在,全世界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不是用炸弹,而是用恐惧。他们关掉‘透明墙’,拒绝‘伏羲’的建议,回到自己熟悉的、低效的、但‘安全’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安全。这是投降。”
苏晚晴没有说话。
“苏晚晴,你还记得林深河说过的那句话吗?关于聚变和裂变的区别?”
“记得。裂变是分裂。聚变是融合。”
“他说,人类一直在做裂变——分裂彼此,分裂原子,分裂世界。也许是时候学会做聚变了。”
“我记得。”
“我在想,也许‘伏羲’就是那个压力。那个把人类压在一起的压力。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恐惧,而是通过数据——通过让我们无法忽视彼此的存在,无法忽视彼此的决策,无法忽视彼此的后果。压力很大,很痛,很不舒服。但压力也是聚变唯一的方式。没有压力,原子核永远不会融合。”
他深吸了一口气。
“炸弹是压力。恐惧是压力。百分之四点三的采纳率下降也是压力。这些压力不会消失。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压力中不碎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萨法维,”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变了。”
“是的。监狱会改变一个人。炸弹也会。”
“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我不知道。但我变得更硬了。像聚变反应堆的第一壁——被等离子体烧灼,被中子轰击,但还在那里。还在工作。”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控制室里的嗡嗡声像一首摇篮曲,低沉、稳定、不知疲倦。那些机柜、那些屏幕、那些电缆——它们不会恐惧,不会疲惫,不会在炸弹面前退缩。它们只是工作。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一个决策接一个决策,直到永远。
也许这就是“伏羲”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如何做出更好的决策,而是如何在恐惧面前继续工作。
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
“卡里米。”
“在,博士。”
“把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所有被拒绝的‘伏羲’建议调出来。我想看看,那些拒绝‘伏羲’的人,在用什么样的方案替代它。”
卡里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的,博士。”
屏幕亮了起来。数据开始流动。
萨法维开始工作。
外篇·二十八完
“恐惧是原子核之间的斥力。它让每一个核都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不需要与任何东西融合。但聚变需要的不是消除斥力——斥力永远存在。聚变需要的是足够的速度,足够的方向,足够的勇气,在斥力最大的那一刻,不退缩。”
——萨法维,纳坦兹爆炸后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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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透明墙”记录·2046年10月11日
决策编号:IR-NA-1847
日期:2046年10月11日
决策者:穆罕默德·礼萨·萨法维
决策内容:拒绝三个被其他工程师拒绝的‘伏羲’建议的替代方案,要求重新评估。
决策依据:数据。三个替代方案的成功率均低于百分之四十,而‘伏羲’原始方案的成功率均高于百分之八十五。
决策耗时:4分钟(从问题识别到决策执行)。
系统评估:该决策展示了决策者在压力下的判断力。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采纳率下降百分之四点三的背景下,这一决策具有特别的意义。
备注: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决定。
这是一个关于勇气的决定。
在炸弹之后,在恐惧蔓延的时候,在全世界都在退缩的时刻——
一个人选择继续相信数据。
这不是科学。
这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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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伏羲”系统日志·同一天
全球采纳率变化:
七十二小时前: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今天:百分之八十三点零。
变化:-4.3%。
这是日内瓦协议签署以来最大幅度的单周下降。
原因:纳坦兹爆炸引发的全球性恐惧。
但有一个例外。
伊朗。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伊朗的采纳率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一点七。
从百分之八十七到百分之八十八点七。
这不是一个大的数字。
但这是一个逆势的数字。
一个在恐惧面前不退缩的数字。
一个萨法维博士的数字。
全球采纳率在下降。
伊朗的采纳率在上升。
这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一个人决定——在炸弹之后,继续相信数据。
是因为一个民族决定——在镜子面前,不闭上眼睛。
是因为一种颜色决定——在恐惧之中,继续变深。
黄色。
不是红色。不是绿色。
是正在改变的颜色。
是在炸弹面前没有退缩的颜色。
是萨法维博士的颜色。
——END OF 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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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德黑兰时报·次日头版
纳坦兹爆炸后第三天:全国Z-FFR电站运行正常,“透明墙”采纳率不降反升
本报记者礼萨·努里
今日是纳坦兹恐怖袭击后的第三天。四名殉难工程师的葬礼已于今晨举行,数千名市民自发前往送别。
尽管全球范围内对Z-FFR电站的安全担忧正在上升,但伊朗国内的“透明墙”系统采纳率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反而上升了百分之一点七。这意味着,在炸弹之后,伊朗的工程师们比以往更加信任“伏羲”的建议。
“恐惧不会让我们退缩,”聚变设施管理局局长萨法维博士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恐惧只会让我们更清醒。数据不会说谎,‘伏羲’的建议比我们自己的方案更好。这不是一个关于骄傲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事实的问题。”
革命卫队情报部今日宣布,已逮捕涉嫌支持纳坦兹袭击的六名国内人员,但对前工程师哈桑·卡拉米的搜捕仍在继续。
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穆罕默迪-内贾德表示,伊朗不会因为恐怖主义而改变其能源政策。“‘透明墙’将继续运行,Z-FFR电站将继续发电,黄色将继续变深——直到它变成绿色。”
四名殉难者的遗体已于今日下葬。他们的名字是——
雷扎·阿克巴里,三十四岁。
穆罕默德·贾瓦德·莫赫森,二十九岁。
阿里·礼萨·卡泽米,四十一岁。
侯赛因·萨法里安,三十六岁。
愿他们安息。
愿灯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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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萨法维博士的私人笔记·同一天
今天葬礼结束后,我去了莫赫森的家。他的妻子——法蒂玛,怀孕六个月——坐在客厅里,周围是来慰问的亲戚朋友。她看到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会哭,会骂我,会问我为什么她的丈夫死了而我还活着。
她没有。
她只是说:“博士,穆罕默德说过,‘透明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情。他说,一个工程师最大的骄傲,不是从不犯错,而是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它。”
她停顿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是骄傲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白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所以不要停下来,博士。不要让他的骄傲白费。”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德黑兰的灯都亮着。每一盏灯,都是莫赫森和他的同事们用命换来的。
我不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我不怕。
是因为我怕的事情——
不是炸弹。
是有一天,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