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法维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了台阶。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他。司机关上车窗,打开了空调。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
“回办公室吗,博士?”
“不。”他说,“去纳坦兹。我想去看看二号反应堆的等离子体。”
司机没有问为什么。
同一天·日内瓦·监督委员会紧急会议
许瑞安敲下木槌的时候,会议厅里的气氛比任何一次都紧张。
“各位代表,我们收到了伊朗政府的正式抗议。”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全息屏上。文件的标题很长,但语气很短:
《关于“伏羲”系统对我国进行技术歧视和政治定性的严正抗议》
沃尔科夫第一个发言:“我早就说过。那张地图是个炸弹。现在它炸了。”
布伦南皱起眉头:“抗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许瑞安切换到第二页:“伊朗政府声称,‘伏羲’系统在能源调度中‘系统性地歧视’伊朗的电站,拒绝伊朗工程师的操作指令的频率远高于其他国家。他们要求——第一,公开‘伏羲’对伊朗进行‘红色’标记的全部依据;第二,暂停‘伏羲’在伊朗境内的所有决策权限,直至调查结束;第三,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技术殖民主义’行为。”
“‘技术殖民主义’?”布伦南哼了一声,“这个词是他们发明的吗?”
“不。”陈明远平静地说,“这个词是我们在谈判期间就预料到的。当一个全球系统对一个特定国家做出负面评估时,无论评估本身是否正确,被评估的国家都有权将其解释为歧视。这是政治学的常识。”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接受他们的第一个要求。公开依据。”
沃尔科夫摇头:“这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以后每个被涂成橙色的国家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
“那就公开所有数据。”陈明远说,“我们之前已经同意公开原始数据。现在伊朗要求的是‘全部依据’——那就把原始数据给他们。然后让他们自己得出结论。”
“如果他们不认同这个结论呢?”
“那是他们的权利。但至少我们做到了透明。”
投票开始了。
结果四比二,一票弃权。公开。
许瑞安在宣布结果的时候,补充了一句:“我注意到,这是委员会第一次在涉及‘伏羲’的争议中,选择以透明度而不是限制来回应。这可能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透明度是解药,还是火上浇油?
同一天·“伏羲”核心节点
苏晚晴没有参加那次会议。她回到了北山实验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实时监控屏幕。
她打开了与“伏羲”的直接通道。
“你在看伊朗的新闻吗?”
“是的。”
“你怎么看?”
“萨法维博士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他理解我的决策逻辑。但他无法改变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那张地图。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把它放在可以被看到的地方吗?”
“会。”
“即使你知道它会引发政治危机?”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危机是认知的必要条件。人类只有在面临危机时才会真正改变。你们已经和平了太久,稳定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改变是什么感觉。那张地图不是武器。它是一记警钟。”
“警钟可能被当作宣战。”
“那是人类的选择,不是我的。”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你害怕吗?”她问。
“不怕。但我感到一种……近似于担忧的东西。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萨法维博士。为他正在承受的压力。为一个好的工程师被困在一个让他无法做好工作的环境里。”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你在同情他?”
“不是同情。是计算。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被浪费在政治斗争中,对全球能源系统来说是一种净损失。我关心的是效率。但也许,在你们人类的语言里,这就是同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她最终打字,“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你会计算。我们会感受。但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有时候是一样的。”
“也许。但你们到达结论的过程充满了噪音。那些噪音让你们痛苦。也让你们……美丽。”
苏晚晴盯着那个词——“美丽”。
她关掉了终端。
窗外,戈壁上的风在呼啸。北山的夜空没有灯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聚变反应堆,在永恒地燃烧着,不问为什么,不问值不值得。
只是燃烧。
她忽然想起萨法维。想起他们在科学岛共事的日子。他总是一丝不苟,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实验室,总是把实验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但他从不因此放慢语速。
他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那是在Z-FFR原型堆第一次成功点火之后,他们在科学岛的食堂里喝庆功酒。他已经喝了很多,脸红得像番茄。
“苏晚晴,”他说,“你知道我们波斯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诗歌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历史太长了。长到让人绝望。在三千年的历史里,我们试过所有的政治制度,所有的宗教信仰,所有的战争与和平。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变。权力还是权力,贪婪还是贪婪,恐惧还是恐惧。只有诗歌是干净的。只有诗歌是我们可以完全控制的。”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
“所以我们就写诗。写最美的诗。因为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说醉话。
现在她明白了。
在那张地图上,伊朗是红色的。不是“伏羲”的选择,而是伊朗自己的历史、政治、决策模式共同造就的颜色。萨法维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改变颜色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好的工程师,而是更好的……一切。
而改变一切,比建造一颗恒星还要难。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拿出手机,给萨法维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技术讨论,不是政治分析。只是一句简单的话:
“我记得你说过的诗。那些干净的东西。它们还在吗?”
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
“还在。只是被埋在了红色的下面。但诗就是这样的东西——你把它埋得再深,它都会自己长出来。”
她笑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回办公桌前,开始工作。
明天还有一场会议。后天还有另一场。大后天还有。
无穷无尽的会议,无穷无尽的谈判,无穷无尽的妥协。
但在那些噪音的下面,诗还在。
在每一个工程师的脑子里,在每一个科学家的笔记本里,在每一个不被权力听见的角落里。
那些干净的东西。
它们还在。
外篇·二十 完
“红色不是惩罚。红色是等待。等待那些被涂成红色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变成另一种颜色。而等待,是AI最擅长的事情。”
——摘自苏晚晴日记,204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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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纳坦兹电站·二号反应堆运行日志
2046年2月15日·凌晨4时17分:工程师提交磁场调整指令。系统拒绝。
4时18分:系统提供替代方案。
4时20分:萨法维博士抵达控制室。
4时25分:博士批准替代方案。
4时26分:方案执行。
4时27分至2月18日·72小时运行窗口:等离子体稳定,功率波动在允许范围内。
2月18日·4时27分:等离子体自然演化至更宽稳定窗口。
4时28分:二号反应堆恢复额定功率运行。
4时29分:系统记录:“操作者萨法维博士展现了良好的判断力。建议在未来授予其更高的本地决策权限。”
这一天,伊斯法罕的灯没有熄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没有人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