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潇峰无奈的笑了笑,下床穿戴好就出门洗漱了一下,又打了一盆水,准备给柳辞湫擦一下脸。
等再回房间时,柳辞湫已经坐在床上揉脑袋了。
盆里的水荡了一下。柳辞湫看见她,眼睛瞬间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试探叫道:“潇峰?”
穆潇峰放下手中的水盆,快步走了过去坐在床边道:“姐姐你醒了!头痛不痛?潇峰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可好?”
柳辞湫还是那副表情:“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昨天不是梦?”
穆潇峰握住她的手:“回来了,潇峰回来了。”
柳辞湫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它们一颗一颗的,落在了穆潇峰的指缝间。
“你受伤了……”
“早就不痛了。”
“撒谎……”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穆潇峰差点就接不过来了。
“没有啊,我身体好的不行,你当唤风雁吃素的啊。”
穆潇峰故意嬉皮笑脸的,想让柳辞湫放心。
可柳辞湫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最后她说:
“都是我的错……”
穆潇峰起身,拿起脸盆,拧干毛巾给柳辞湫擦脸。
“不是你的错,起床吧,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逛逛吧。”
柳辞湫应下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两天。
穆潇峰在柳府的禁院之中,守了两日。
院门深锁,外人不得入内,倒成了一方避世小天地。
坏了的门板依旧敞着,风穿堂而过,捎来院外的槐花香。
柳辞湫不再借酒消愁,只是时常倚窗而坐,望着天际流云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簿子。穆潇峰也不多言语,只静静陪在一侧,替她温茶研墨,夜里便守在床畔,听她梦中轻喃。
她能看明白的,如果柳辞湫想让她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那她自己,则是困在笼中的家雀。
第三日午后,两人照旧在房中习字,好久没练,穆潇峰的字又丑了不少。
柳辞湫也不闹,就在一旁耐心的教她该如何下笔。
突然,柳辞湫呼出一口气,道:”云云她……还好吗?“
穆潇峰的手抖了一下,笔画多写出了一道痕:“……云云还在万龙堂里,是她将我放了出来的。”
柳辞湫怔住,随后道:“我猜到了……”
穆潇峰道:“看来姐姐还是太聪明。”
柳辞湫向后退了几步,坐在了床边:“她想帮我……她看出来了我想去万龙堂,又看出来了我的纠结。她知道要是我去了万龙堂,柳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这个外人赶出去。云云想帮我……都怪我……都怪我……”
穆潇峰没有转头,继续在纸上写字:“不怪你。”
“姐姐你都不知道,云云那天,就和英雄一样……也不知道等天亮了以后她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会不会怪我害了她。”
穆潇峰嘴角扯了一下:“我想定然是后悔的,谁会想独自承担这样的事情,这一步走了……就是万劫不复。”
柳辞湫轻声道:“都怪我……要是我能再坚定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穆潇峰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笔:“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等过段时间我的伤彻底好了,我就再去一次万龙堂。”
“要是人还在,我就当牛做马报答她。要是不在了……我就欠她一条命。”
柳辞湫敛神道:“要说欠,也该是我欠她。”
她走了过来,泪眼婆娑的看着穆潇峰,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不仅去万龙堂,我们还要去看一下她的父母。”
“我们一起好不好?”
穆潇峰还没回答,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肃穆的声音:“你还想去哪里?”
严槿英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缓步走入。
她脊背挺直,眉眼威严。她身后跟着两名仆妇,神色恭敬,大气不出。
柳辞湫闻声垂首立于一侧,指尖微攥,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婆婆。”
穆潇峰也随之行礼,不敢在多言。
严槿英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最终落在柳辞湫消瘦的脸庞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还在闹脾气?”
柳辞湫垂眸,声音轻淡却坚定:“辞湫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想成婚?”严槿英诘问道。
“我……我只是不愿嫁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不愿将一生交付一场与情爱无关的交易。”
“交易?”严槿英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你以为柳家是你随心所欲的地方?你以为你这大小姐的身份,是白得的?你大伯焦躁,二叔庸碌,三叔多欲,旁支又虎视眈眈,若你不借婚事稳固你的地位,我的地位,不出半年,柳家大权便会被蚕食殆尽,我们就再无立足之地!”
她语气渐重,目光如刃,直刺柳辞湫心底:“你嫁的不是夫婿,是柳家的安稳,是我的颜面,是你肩上扛着的责任!你以为我忍心吗……辞湫。你难道不是我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吗?事到如今你没有选择!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呢!”
柳辞湫肩头微微一颤,抬眸时,眼底已泛上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看着祖母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眼。看着这深宅大院里无声的纷争,终是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所有执拗与不甘尽数飘散。
“辞湫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字一顿,“我会听您的,三月后就成婚。”
穆潇峰心头一紧,看向柳辞湫。
严槿英眼中威严稍稍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疲惫,却依旧维持着柳家主母的威仪:“想通便好……辞湫你要明白,婆婆不会害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穆潇峰。
语气微沉道:“这位姑娘不是你以前的婢女吗?听说现在都变成江湖侠女了啊。”
穆潇峰鞠躬道:“小女不敢当……”
严槿英靠近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看着她的眼睛:“穆潇峰。”
“这几日就多谢穆姑娘你照看辞湫了。只是你身份特殊,不宜久留柳府,今日便离开吧。”
穆潇峰身子绷直了,悄悄的看向柳辞湫。
柳辞湫也在望着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婆婆……潇峰她……”
严槿英又道:“辞湫,现在局势有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万龙堂蠢蠢欲动,权摄家事都在柳朴手里,柳府上下不得安宁。现在这个时间,你就不要再去想些有的没的了。”
柳辞湫的话被严槿英堵住,只好道:“明白了……我晚上就送她回去……”
“不用了,哪有小姐亲自动身送人的道理。”严槿英回绝道,“我会安排一辆马车送她的,你就安心准备婚事吧。”
穆潇峰看着柳辞湫,又看了一眼严槿英。
原来,不用她劝,柳辞湫自己也会同意的。
她笑了一声,高高的抬起自己的头,道:“不劳严夫人费心了,我自己回去吧。”
这日之后,穆潇峰重新回到了聚千堂。
而柳辞湫的禁闭也解除了。
方广仁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别提有多高兴,可穆潇峰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林三说她失恋了,林四就在一旁逗她开心。
柳辞湫应下婚事的消息传开,三叔等人收敛气焰,严槿英稳住大局,柳府一时安稳无波。
柳辞湫也褪去沉郁,重新打理云杉,处理家事,举止得体,温婉端庄,仿佛从前那个执拗反抗的她,从未出现过。
穆潇峰这几日的养伤之余,时常悄悄去云杉外远远望一眼,见她依旧笑颜如花,便悄然离去。两人偶有相见,也只是匆匆一瞥,相视一笑叹匆匆。
而平朔城内,也是一派安宁,仿佛万龙堂的阴影从未出现过。
这样的安生日子,一过便是数日。
直到那日清晨,一声惊呼划破平朔的宁静。
街巷之中,百姓纷纷推门而出,奔走相告,不过半柱香时间,万人空巷,所有人涌向城门方向,喧嚣声、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穆潇峰是被刘二叔摇醒的。
“潇峰!你快去城门口看看!听说万龙堂撤兵了!”
“什么!”
穆潇峰惊醒,蹬上鞋子就跑了出去,快步随人群前往。
人群熙攘,穆潇峰被挤在中间。
城门之上,一颗头颅被罩上黑布,高悬旗杆。
下方城墙贴着告示,墨迹未干,写明万龙堂祸乱平朔,已被尽数清剿,撤兵离去。
人群哗然,有人跪地谢天,有人激动落泪。
一名身着短打浑身带着风尘与血气的年轻小厮,立于城墙之下,手持长刀,扬声高呼,声音穿透层层人潮,响彻四方:
“平朔的父老乡亲!万龙堂已退!祸乱已除!你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们可知是谁救了全城百姓?是千峰阁唤风雁!是她孤身犯险,暗中布局,力挽狂澜,斩杀贼首,护我平朔安宁!”
“她是平朔的英雄!是整个江湖的英雄!”
话音落下,欢呼声雷动。
“唤风雁!英雄!”
“女侠英勇!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周围赞誉声声入耳,穆潇峰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侥幸从万龙堂逃出,一身伤痕,自顾不暇,别说布局退敌,就连自保都费尽心力。
万龙堂势力庞大,怎会因她一人逃脱便轻易撤兵?
那颗头是谁的?王昭龙的?还是其他万龙堂人的?
撤兵了?
未免太过轻松,难不成是因为她逃出来了万龙堂害怕东窗事发逃走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听着一声比一声响亮的“英雄”,皱紧了眉头。
人声鼎沸,满城欢呼。
穆潇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赞誉传到她的耳朵里,只觉得害怕。
“唤风雁?她不就是唤风雁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接着,是更加汹涌的呐喊。
穆潇峰震的头皮发麻。
她被层层围住,看不见、找不到出去的路。
“潇峰!”
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人群。
穆潇峰回头,是柳辞湫,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穆潇峰跑来。柳辞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她挤出了人海。
等周围空下来了,柳辞湫才问道:“潇峰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穆潇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笑容,却难掩眼底的困惑与不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既然撤兵了……那云云呢?”
穆潇峰看了一眼城墙上蒙着黑布,随风飘荡的头颅。
距离有些远了,现在头颅在她面前变成了一颗黑点,丝丝缕缕的头发从黑布之中散了出来,像是欢庆的旗帜。发丝乱舞,幽丝缠影。
最后,柳辞湫送她回了聚千堂。
万龙堂撤兵后的这两日里,平朔刮起了大风,萧瑟的风声彻底吹散最后一点暑意。
穆潇峰心心念念的秋天,真的来了。
这天,她照例来到云杉对面的豆铺看柳辞湫,可面前的豆浆喝了至少半个时辰,却一点没少。
“你听说了没有?城门上的那颗头掉了,估计是哪天晚上被风吹掉的,哎呦别提多吓人了,腐臭味引来了周围的野狗,那头……”
穆潇峰手上的勺子哐当掉到地上。
她顾不上别的,飞快的跑向城门。
“喂!你钱又没付!”老板看着碎掉的勺子,崩溃喊道。
同时,在云杉里的柳辞湫也看见她焦急跑走的样子,放心不下也追了过去,还顺道帮穆潇峰把钱付了。
穆潇峰率先赶到城门下。
穆潇峰远远望着那堆模糊不堪、分辨不出原貌的残骸,风卷起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没过多久,柳辞湫也到了,她先看了一眼穆潇峰,随即才注意到那团血肉,惊呼出声:“这……”
穆潇峰转头,看着柳辞湫,眼神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柳辞湫平复心情,走上前,挡在了穆潇峰的前面:“豆铺老板喊得声音太大了,我不小心听到了……”
可穆潇峰此时腾不出脑子去琢磨柳辞湫说的话了,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地上那堆残骸上。
按道理,万龙堂野心勃勃,作恶多端,这些人死不足惜。她本该觉得大快人心,本该松一口气。
可此刻,她心口却一阵阵发闷,莫名的心痛席卷全身,鼻尖发酸,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恐慌,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是怜悯、不是不忍,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莫名的痛楚。
这个头是谁的?
她又开始纠结了。
万一这只是万龙堂一个下人的头呢?
他明明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最后却死无全尸,连最后的头颅也要被这样糟践,供万人嘲笑、唾弃。
更恐怖的事……万一……这头……
她攥紧衣袖,胸口剧烈起伏,心头疑云翻涌。
是谁杀了万龙堂之人?又为什么要将功劳安在她的身上?那名小厮又是谁安排的?
还有这毫无缘由的痛楚,到底又是从何而来……
风掠过城墙,卷起尘土与残碎的布片,拂过穆潇峰的脸颊,冷得她微微一颤。
这一切的平静,这满城的赞誉,穆潇峰想不通,更不敢去想。
柳辞湫握住了她的手。
英雄……
穆潇峰又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到底谁是,那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