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梦残归故舍 心伤未愈故人来
穆潇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做了多少个梦,只知道自己是被一身冷汗给腻醒的。
她煎熬万分,想睁开双眼,眼皮却因一层厚厚的分泌物黏住,没办法,她只好将酸痛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熟悉的天花板出现,穆潇峰费力的伸手,举过头顶晃了晃,她在聚千堂自己的房间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烫,但已经好了很多。
她怎么回来的?
穆潇峰努力从自己这几日的记忆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可浮现的却只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算了,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可是?万一这也是梦怎么办?
万一这是她在街边发着高烧、濒死之际做的最后一场梦呢?
穆潇峰闭上了眼睛。窗外正在下雨,时节转凉,向来需要几场大雨铺垫。
她这间屋子的屋顶又漏了。明明上次已经修好,为何又破了呢?为何万般修缮过后,雨水依旧穿透屋顶,落在她的眼角?
穆潇峰将那眼尾的那滴水抹去,闭上双眼。
她唇角微微勾起。沉睡许久,她对梦境的掌控竟已炉火纯青,连屋外淅沥雨声,都复刻得这般真切。
雨声亦余生。穆潇峰这般想着。死了便也罢了,可即便如此宽慰自己,依旧觉得这般离世,太过憋屈。
躺了很久,直到淅淅沥沥的细雨化作几道惊雷,击碎了她最后求生的希望。
穆潇峰就这样在床上躺着,迎接最后的死亡,最后一刻,她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这几日的种种,让她笃定,柳辞湫若是知道,定会为害怕,为她心疼。
想来想去,雷声停止的瞬间,穆潇峰用沙哑的嗓音轻道:“新婚快乐,柳辞湫。”
仅此四字,再多,她也无从言说。
房间门被推开了,穆潇峰笑了一下,看来是黑白无常来接她了。
“你醒了?潇峰?”
穆潇峰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这是方叔的声音。
黑白无常还会模仿人声?穆潇峰心道。
“外面打雷了,你别害怕,夏天打雷下雨是常态,等雨后就不会这么热了。身子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问的这么详细?她穆潇峰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如今阴曹地府的差役,倒是格外体贴。
她气息虚浮,淡淡道:“我好的很,你们要带我走就赶紧的,别废话了……”
“什么?带你走去哪里?”这道酷似方广仁的声音怀疑道,“怕不是真的烧傻了?我得让王婶再来看看。”
王婶?阴差竟还认得聚千堂的人?
越想越不对劲,穆潇峰拖着剧痛的身体撑着床沿爬了起来,方广仁正要关门。那半张脸被穆潇峰看得仔细,她惴惴不安的叫道:“方叔?”
那人一听穆潇峰开口叫他,大惊失色,跑到床边坐下:“方叔在,方叔在!潇峰你还记得方叔?你有没有难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穆潇峰撑起身子,这才看见身上缠着大大小小的纱布,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道:“难道不是做梦?”
“做什么梦?说什么胡话呢你。”方广仁抬手,本想轻拍她的额头,指尖将至,却又骤然收回。
穆潇峰像是早就猜到一般:“我就知道是梦,方叔怎么可能不会打我。”
“你这兔崽子,我不打你你还不开心了?一定要能感觉到痛才不叫做梦是吗?你不是在做梦,你就在聚千堂,你在自己的房间里,方叔就在你面前。”说着,他就用手背贴上穆潇峰的脸颊。
微凉触感袭来,穆潇峰浑身轻轻一颤。
“不是梦么?你真是方叔?”
方广仁瞪了她一眼:“真是方叔!”
穆潇峰听到确切的回答,没控制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方叔!”
方广仁也眼眶泛红,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轻声哄道:“好了……回家了就不哭了……”
穆潇峰哭的更厉害了:“方叔!”
穆潇峰扑到方广仁怀里,手臂围住了他的脖子,哭声愈发汹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窗外雨水滴落,顺着破损的屋檐,坠落在方广仁的下颌。
他道:“好了潇峰,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这房间又漏水了,等过两天,天气好了,方叔来给你修屋顶吧。”
后面的事,穆潇峰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哭,方叔说一大清早他就在村口看见了躺在树边的穆潇峰,他把她背了回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濒死逃亡,竟浑浑噩噩回到了聚千堂。方广仁居然又捡了她一回。
看来她也不得不相信,许是未到亡期,所以天不绝她,八岁、二十岁,她都没死成,而救她的,都是同一个人。
穆潇峰得手环得紧了一点。哭的还是一样用力。
不对,不应该说是天不绝她,应该是方广仁不让她死。
等穆潇峰哭完了,方广仁就把她扶到了座位上,将她的床换了个位置,自此夜雨,就再落不到她眉眼之间。
她受伤太严重,每躺下多久就又睡着了。
朦胧之间,房门反复开合,来人络绎不绝。只是她刚醒来就哭的太用力,实在是没有力气讲话了。
又过了两天,等她恢复了一部分,现在可以靠在床头坐着了。
刘二叔、王婶、林四轮番来哭天喊地了一通,林三倒是冷静了一点,没哭出声音。穆潇峰没辙,就只好耐心的安慰了他们,说自己没事。
就连曾逸都来了一趟,来和穆潇峰道歉,说以前不应该总是和她作对。她觉得好笑,但也无可奈何。
聚千堂上下的人都来了,她唤风雁的身份也算人尽皆知了。
可这么多人都来了,唯独就少了一个人。
穆潇峰靠在床板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一片,不断地猜测那人到底会不会来。
又过了一天,穆潇峰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但偏偏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穆潇峰筋疲力尽道:“刘二叔我真的没事了……”
但想象中的哭声没有出现,反而是一阵欢快的犬吠。
穆潇峰撑起身子:“小二?”
小二跑了过来,想要舔穆潇峰的脸。
“小二!”呵斥声制止了它。
穆潇峰顺着声音抬头。
阿筝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受伤了就好好躺着……动来动去能好才怪。”
穆潇峰笑了出来,怕阿筝听不清,努力提高了音量:“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两天哭丧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就连曾毅都来了,你倒好!最后一个!”
阿筝走到床边,扶着穆潇峰的肩膀慢慢的把她放回了床上:“小点声吧大姐。”
穆潇峰故意道:“这怎么能小声?小声了我们筝大爷听不清啊!”
“……”阿筝眼白对着穆潇峰,最后像是十分不乐意道,“那我离你近点吧……”
床边的小二正在打滚,肚皮袒露,蓬松的尾巴不断扫过床板,发出细碎的悉窣声响。
阿筝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句:“你这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这么不当心……”
穆潇峰假装没事人,随意道:“什么怎么弄的?姐姐好得很。”
“穆潇峰。”阿筝严肃的看着她。
穆潇峰呵呵笑道:“你别来这套,我这两天听了够多这种话了。”
阿筝见她不说,怒意又一次出现在眉头:“我在好好问你!”
穆潇峰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打的措手不及:“喂喂喂?你生什么气?我就是不小心弄得,这不是没死吗?”
“不小心……”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不小心!你知道方叔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吗!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做一些这样冒险的事情!现在好了,出事了连原因都不告诉我!怎么了?你是嫌弃我是个聋子没办法给唤风雁大侠排忧解难吗!”
穆潇峰愣住了,良久,她才不可置信的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觉得我不和你说是因为看不起你?阿筝,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阿筝道:“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你去习武不告诉我,你出事的原因不告诉我,就连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肯和我说!”
“穆潇峰看不起我的人从来就不是曾毅!是你!是你自以为是以为可以保护我,是你自作主张以为我知道你去习武我就会不开心所以瞒了我四年!是你一次又一次的看低我!”
穆潇峰把头撇过去,手臂抬上来遮住了眼睛。
“你要是过来是特地和我吵架的……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阿筝冷笑了两声:“好好……小二!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