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泪水早已潸然而下。
可冬日时节,即便平朔栽满桂树,也不会有半缕桂香。
穆潇峰每往前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或许是毒性发作了。又或许是,她心里清楚,想要再闻到记忆里那阵熟悉的桂花香,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回到房间后,穆潇峰轻轻将柳辞湫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自言自语:“姐姐,我跟你说,之前太过着急,一直没想起。救下潇峰的那位老婆婆,她也是个很好的人呢。她让我把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等你好了,潇峰就带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她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野狐峰下的村子里,姐姐从来没去过吧?你快好起来吧……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穆潇峰伸手拂过柳辞湫的脸庞,擦去她脸上的污垢。柳辞湫依旧一动不动,穆潇峰的泪水落在她脸颊的痣上,她努力忍住哽咽,弯腰,嘴唇轻轻贴在柳辞湫的脸上,留下一个吻。亦如第一次偷亲柳辞湫那般,很轻很轻的,留下了一个吻。
柳辞湫依旧没有丝毫反应,穆潇峰抬起头,轻声唤道:“姐姐。”
这时,卢薇薇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我给你拿水来了。”
穆潇峰接过水盆,道:“谢谢,你放下赶紧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卢薇薇将脸盆放在床边,却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上前一步,只是定定地看着穆潇峰,嘴唇张张合合,似有话要说。穆潇峰正忙着给柳辞湫翻身,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犹豫了许久,卢薇薇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叫……穆潇峰,是吗?”
穆潇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头雾水:“是啊,怎么了?”
卢薇薇像是憋了许久,脸颊都涨红了:“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叫翼秋?”
穆潇峰本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事,没想到竟是关于名字的事。
“因为在旁人看来,穆潇峰,早就已经死了啊。”
卢薇薇此刻不仅脸红,眼眶也红了:“可我刚才问陈倩,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柳辞湫肯定也知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穆潇峰这才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转头看去,只见卢薇薇早已泪眼婆娑,满是怨怼地盯着自己。穆潇峰有些不解,笑着解释:“我和陈倩本就相识,柳辞湫就更不必说了。之前我不能暴露身份,毕竟不能让别人知道唤风雁还活着,我和你初识,还一度以为你是偷盗九天泉图纸的人,自然不敢对你多说什么。”
穆潇峰的反驳有理有据,卢薇薇挑不出半点错处。穆潇峰见她依旧委屈,只好柔声哄道:“最起码你现在知道了,不是吗?”
卢薇薇擦了擦眼泪,嘟囔道:“你这是在哄我吗?未免也太敷衍了。”
“姑奶奶,你别难过了,快出去吧,我要给柳辞湫清理伤口了。”
“哦。”
卢薇薇刚走出房门,穆潇峰突然叫住她:“等等!”
卢薇薇转头:“怎么了?”
穆潇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之前因为太难过,忘记问你了,那天……万龙堂药房里当值的人,是你杀的吗?”
卢薇薇点头道:“是我,怎么了?”
穆潇峰站在原地,两人隔着一道门,她在房内,卢薇薇在门外。
“为何要杀了他们?”
卢薇薇满脸不解:“因为我中毒了,你也中毒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偷药啊。”
穆潇峰的声音微微提高:“可是……你有很多方法可以引开他们,为什么非要痛下杀手呢?”
卢薇薇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被误解的难受:“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怪我残害人命吗?还是觉得我心狠手辣?穆潇峰……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万龙堂的人那般对你,我不过杀了几个他们的手下,明明是为了你好……可你现在反倒来指责我?这世上比我阴毒的人多了去了,你难道要一个个去指责吗?你是菩萨心肠犯了,还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你也是江湖中人啊,江湖上打打杀杀本就是常事。难道每次有人丧命,你都要去问一句‘为何要杀了他们’吗?”
穆潇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卢薇薇说得没错,她只是想活下去。
穆潇峰也明白,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卢薇薇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怪她。
但不论卢薇薇说的多有道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当值的侍卫,是无辜的。
卢薇薇说得对,这世上心狠手辣的人比比皆是,况且万龙堂早已将她们逼上绝路,杀几个万龙堂的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江湖仇杀,再正常不过。她甚至在心里劝自己,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那些侍卫入了万龙堂,就该承担这份风险。
可道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心里那道坎,却始终迈不过去。地上那些横陈的尸体,那些人不过二十出头,或许只是为了混一口饱饭才加入堂口,或许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于非命。
他们从未对她们挥过刀,从未说过一句恶语,只是恰好那个时辰,守在那扇门后,便成了卢薇薇刀下的亡魂。
穆潇峰闭了闭眼,那日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刺得她眼尾发涩。
卢薇薇说她也是江湖中人,江湖是非恩怨本就繁多,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终究无法做到对杀戮安之若素。
穆潇峰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的没错。”
卢薇薇以为穆潇峰认同了自己的说法,嘴角微微扬起:“我就说,乱世之中,先要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是非对错。善恶分明,是留给清平世道的,可想要迎来清平,又谈何容易。”
她轻轻带上房门:“一会儿出来吃点东西吧……陈倩正在做饭。”
房间里终于又只剩下穆潇峰和柳辞湫两人,穆潇峰轻轻解开柳辞湫的衣物,用温水擦拭她背后的血污,一边擦拭一边喃喃自语:“姐姐,卢薇薇说的也有道理呀,你说……潇峰是不是太幼稚了?”
擦拭完后,她就去柜子里翻找药箱,没找到药箱,反倒先看见了陈倩之前送给柳辞湫的穗子。穆潇峰每次看到这穗子都心生不悦,翻了个白眼,继续往柜子深处翻找:“姐姐,这酒鬼的东西你怎么还留着?依我看,你就该把它……”
翻着翻着,嘴上的话就停了,因为她在柜子里发现了药箱。
还有她之前视若珍宝的,爹爹的旧束腰。
穆潇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柳辞湫,这根束腰,从她坠崖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这几年一直在想,认为一定是在山脚被野狗叼走了。可是,现在这根束腰,正安安稳稳,干干净净的藏在柜子最深处。
穆潇峰双手捧起那根束腰。
柳辞湫这个笨蛋,一定是在悬崖下找到的,那里这么危险,她是怎么过去的?悬崖下这么大,她,又是怎么找到的?
穆潇峰不敢再往下想,心口的疼痛愈发强烈。
她将束腰轻轻放在一旁,拿起药箱走到床边,给柳辞湫重新上药、包扎。
可无论怎么小心,总有水花会落在柳辞湫的伤口上。
穆潇峰哽咽着,小声念叨:“别掉下来了……到时候姐姐的伤口又要发炎了……”
她一遍遍擦,一遍遍扎。
直到窗外正阳高照,穆潇峰才处理完柳辞湫的伤口。她走到屏风后,忍着身上的剧痛,简单擦拭了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然后轻轻躺在柳辞湫身边。
她生怕压到柳辞湫,只敢用肩膀轻轻靠着她。
穆潇峰牵住了柳辞湫的手,侧头看着她的脸。柳辞湫没有一丝受伤的痛苦,只有神似睡着的安稳。
穆潇峰蹭了蹭她的头:“姐姐,我想听你唱歌。”
“姐姐,我身上好疼,这回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姐姐,你别睡了,潇峰好困,快要坚持不住了。”
“姐姐,你那天说你害怕,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后半句话,穆潇峰没有再说出口,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笑意。柳辞湫就在身边,她怎么可能不开心?
窗外阳光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
不管你在怕什么,潇峰都会一直等你,一直守着你,直到你不再害怕的那天,直到平朔的桂花,再一次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