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秋走了回来。
经过一天的折腾,天马上要黑了,知道柳辞湫大概的位置,翼秋也没那么心慌了,她终于可以静下心了好好问问卢薇薇九天泉图纸的事了。
不过在问她之前,翼秋总觉得应该对她说点什么,于是她从嘴里十分变扭的挤出了一句:“谢谢……”
卢薇薇十分诧异的看着她:“咦!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你干什么你!”
“说谢谢你也不乐意!存心找骂!”翼秋白了她一眼。
“等下再说谢谢吧,先搞马。”卢薇薇偷偷摸摸的走到了渡口后面,翻过围栏对翼秋道。
“快过来。”
“这是干嘛?”翼秋也听她的话翻了过去。
“华荣会会把马匹养在这里,趁天黑,偷两匹走,没人会发现的。”
翼秋打死她都没想到,也算死了一次的人了,怎么捡回一条命后还要偷东西啊?可眼下去万龙堂更重要,于是她也默认了这种做法。偷匹马而已,华荣会家大业大,一定不会介意的。
卢薇薇手脚麻利地翻进马厩,指尖刚触到一匹栗色马的缰绳,就冲翼秋挤眉弄眼:“快!你牵那匹黑的!咱们一人一匹!”
翼秋翻身上马,刚扣好马鞍,就见卢薇薇也利索地跨上栗色马,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可下一秒,她脚蹬马镫时没踩稳,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差点埋进马鬃里,惊得两匹马同时昂头嘶鸣,蹄子狠狠刨着地面。
“姑奶奶……你能不能靠谱点!”翼秋急得压低声音,可已经晚了。
马厩外陡然炸起一声喊:“谁在里面?!”
暖黄的灯笼光撞开木门,两个挎着刀的守夜人进来,正好对上卢薇薇挂在马背上的狼狈模样。
她干笑两声,把手里的草料往身后藏:“嗨,这不……给马梳毛呢嘛……你们养的真不错……”
“偷马还嘴硬?”守夜人怒喝着拔刀。
翼秋当机立断,狠狠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撞开木门冲了出去。卢薇薇也赶紧坐直身子,拽着栗色马跟在后面,嘴里还嚷嚷:“这什么运气啊……偷了几百次了偏偏就带你被抓!”
身后的怒骂和脚步声追得很紧,守夜人举着灯笼在后面喊:“截住他们!”
翼秋眯眼盯着前面的岔路,猛地一扯缰绳,黑马拐进旁边的窄巷,卢薇薇也紧跟着打了个转,栗色马几乎擦着墙根掠过。
“往左!那边有片芦苇荡!”翼秋喊着,率先冲了出去。
卢薇薇咬着牙催马,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看了一眼翼秋,她的束起来的也随风飘散,一时间,她竟然看走了神。
两人借着芦苇荡的掩护,绕着渡口兜了个大圈,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了,青川的灯火也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直到听不见半点追兵的动静,翼秋才勒住马,回头看向卢薇薇,她正趴在马背上喘气,发梢还沾着几片芦苇叶,却笑得直不起腰。
“刺激不。”卢薇薇抹了把汗,拍了拍身下的栗色马。
翼秋真的很想打她,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下次再敢脚蹬滑惊马,我就把你连人带马一起扔了。”
“别啊!”卢薇薇坐直身子,理直气壮,“我这叫战术……不然咱们俩早被围在马厩里了!”
“战术?”翼秋嗤笑一声,拨转马头往河岸走“我看是差点把咱们俩都送进柴房。”
“那不一样!”卢薇薇催马跟上,和她并排行进,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看现在多潇洒!两匹高头大马,咱们俩并排走,比在渡口挤船气派多了!”
翼秋低头瞥她一眼,月光落在她沾了草屑的发梢上,竟显得有些憨态可掬。她放缓了马速,让马蹄轻轻敲着河岸的碎石:“少贫嘴,说吧,九天泉的图纸,到底怎么回事。”
翼秋刚想再追问,就被她打断:“哎呀……你看这河景多好看!你听这虫鸣多热闹!咱们就当是骑马游河了,先别说那些了呗。”
她故意把马往翼秋那边靠了靠,两匹马的马头轻轻蹭在一起,像两个耍赖的孩子。翼秋无奈,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走得更稳些。
“你个窃贼少给我装模作样,快点说。”
卢薇薇撇了撇嘴,百般不愿道:“话说的真难听……什么窃贼……我是受害者。”
翼秋不吃她这套,道:“是受害者那你倒是说清楚啊。”
卢薇薇沉默了一会,道:“我原先是九天泉门人,天资不高,只能做点下等杂役,但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平淡的过才是真吗。”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可谁知道,那天我正在内库职守,突然来了一个蒙面人,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拿出九天泉的图纸。我当然不愿意,他就把一株草药塞进我嘴里,逼我咽下,后面才知道,这是在给我下毒。他说如果我不拿,就不给我解药,还承诺只要我听话,按照他说的做,就带我去万龙堂谋一份更好的差事,再也不用做低等的苦役,所以我……”
“你给他了?”翼秋质问道。
卢薇薇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能这么做?”翼秋怒道。
卢薇薇却笑了一下,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坚守道义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得先活下来,我才能有机会行使正义。一具毒发身亡的白骨,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翼秋牵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她以前最看不起那些背叛门派之人,可是经她一说,翼秋也开始反思,或许坚守正道,真的没有她想的这么容易。
“那他给你药了吗?”
卢薇薇摇头:“没有。他在九天泉的水里下了迷魂散,当天职守的所有人,都晕了。他拿走了图纸,为了嫁祸把我掳走,往我身上塞了两张写着九天泉帮规的纸,在九天泉山腰,打晕我跑了。后来我醒了,气不过,就把那两张纸给烧了。”
“不过好在给我下的毒应该不强,我到现在都还没什么事。也可能是你照顾我的功劳吧。”卢薇薇看了一眼翼秋。
“我当时晕着,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陪了我三日,之前以为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少年,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娘子啊哈哈哈哈。”
卢薇薇又靠近了一点翼秋:“你说,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啊,咱俩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了吧,不能摘掉吗?”
翼秋也笑了出来:“谁和你生死之交……”
“我说认真的啊!”
翼秋没在理她,架马跑了起来。
“诶?”卢薇薇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只剩一个背影了“你等等我!”
赶路到半夜,卢薇薇实在撑不住了,对翼秋道:“喂,我们别走了,太晚了现在。”
翼秋有些纠结道:“可是……柳辞湫她……”
“你要找的人叫柳辞湫啊。”卢薇薇睫毛盖住眼睛,看不清眼神。
“无妨,我们现在的速度,后日便可赶到中都,一定来得及。”
翼秋只好答应,附近没什么住的地方,两人只好把马安置好,在树下凑合一晚上。
卢薇薇总是有意无意想靠翼秋近一点,翼秋不想和她多费口舌,就会悄悄往旁边挪。可卢薇薇每次都会无视她的疏远,就这样持续了一会,翼秋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干嘛!”
卢薇薇则是委屈道:“冷……”
她眨着眼睛,这幅可怜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以前自己和柳辞湫撒娇时的场景。心一软也就随她折腾了。
卢薇薇计谋得逞,躺在翼秋腿上,闭上了眼睛,突然胸口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九天泉的令牌。
“之前捡到的,还给你。”翼秋懒散道。
卢薇薇的胸口,也随着被砸那一下起伏了起来,面前这个带着面具的女子,好像没有她想的这么坏。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寂静过后,两个字缓缓飘入她耳中。
“翼秋。”
卢薇薇重复了一遍,又问道:“你和那个,什么……柳……辞湫,是什么关系,你怎么这么着急啊,朋友?姐妹?”
翼秋睁眼,她和柳辞湫是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不能回答。
随着树叶的沙沙声,翼秋睡去了。而卢薇薇还没有进入梦乡,她手里摩挲着那块令牌,从翼秋腿上起来,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人,她突然,很想看一眼翼秋的样子。
她伸手缓缓靠近面具,解开后脑的绳结,轻轻的摘了下来。
她睫毛忽闪,眼神亮了一分。
“想不到,还是个这么俊俏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