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我们在和你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其实,是让着你的。”
了尘像是被激怒了,掌风飞向柳辞湫:“胡说八道!”
却不料,他这一怒,恰好落入两人圈套,禁术护体讲究平心静气,才能催动体内真气,心绪不稳者修炼禁术,必要遭其反噬。
柳辞湫听闻翼秋所言,嘴角微微翘起,跃起腾空在袭来掌风之上,借助风力翻身落下,而她的匕首,正好抵在了尘脖前。
“别动。前因后果说清楚,把毒针解药拿出来,饶你不死。”柳辞湫漠然。
“我还怕死吗?”随即就要往匕首上撞。
柳辞湫没他高,匕首往前拉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撞上。
“你是不怕死,我猜,刚刚地窖那具尸体,是你哥的吧。就算我威胁不了你,你哥的尸身……我还是做的了主的。”柳辞湫道。
此话一落,了尘果然就松口了。
“毒针的毒,我不会解,这是万龙堂给我的,我没多过问,拿来就用了。”
柳辞湫惊道:“你不会解?你不会解你还乱用!”
他冷笑道:“害了这么多命,还怕毒针伤人?”
翼秋听他说完,似是料到,扶着手臂走了过来:“罢了,你和你哥,到底怎么回事。”
了尘也冷静下来。
淡然开口:“我本在千峰阁学艺,受旁人指使误修禁术,被我哥发现,他为了让我清心安神,带我出家,悟佛道,参人心。”
“我哥傻的要命!永宁禅寺说的好听!实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柳辞湫也渐渐回忆起来,当时她带潇峰去那座寺庙时,里面的方丈,的确是个佛口蛇心之人,生的……也没有一点向佛之人的慈祥,反而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如果不是那天柳辞湫塞给他一袋银两,两人可能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这样的地方,香火不断,来往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络绎不绝!”
他停顿了一会,接着道:“那死和尚说的好听!捐财向佛,护人平生安定。可是那么多沉甸甸的白银,最后全都落进他的口袋!穷人跪一天,他眼皮都不抬。富人一炷香,他亲自陪着念经。”
“在这样的地方!我怎么能清心!我怎么能参悟!”他越说越激动,直到泪水滑落,悲痛万分“就这样在那个地方呆了两年,一天夜晚,我走火入魔,亲手……杀了我哥。”
柳辞湫抵在他脖子上的手抖了抖,还是选择放下了。匕首落下,了尘也跪了下来,跪在了观音像前。翼秋抬头,观音坐莲,悲天悯人,可世道喧嚣,神渡众生,也未必圆满,终有遗漏。
“哥死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呆在那个破地方,于是我连夜逃出,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没有一个!他们看我带着一具尸体,唯恐避之不及,你当真以为天下人心皆善?他们赶我,打我,我记得哥的话,不能伤害无辜,可是他普度众生,谁又来可怜可怜他!”
月光悠荡,照在观音面上,纯白的石像更添了几分宽厚。
了尘跪在观音下,嘶吼道:“赶我不及,就要把我哥的尸体烧了,如果不是万龙堂的人恰好招兵路过,我哥早就尸骨无存了!”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看着两人,笑道:“杀人偿命,我死有余辜。”一口鲜血涌出。
柳辞湫有些于心不忍:“沋患草……”
鲜血吐了一地,他用手草草擦净,他看着满手鲜红,泪水决堤:“哥……都是我害了你……我已经无药可救,我满手鲜血,我要堕入无间地狱的!”
毒性发作,加上本就心神不定,脚步不稳,人影一晃,重重摔在地上。
他神情已经恍惚了,看着观音,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哥,你一生心怀仁厚,吃斋向佛,不杀生,不怨人。来世,定能投一个好胎。所有的业力报应,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一人作孽,千万不能害了你啊……”
眼睛马上就要闭上了,可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然睁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拉着柳辞湫的裙摆,祈求道:“女菩萨,我知道你善,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把我哥的尸首安顿好,他这样好的人,不能就随便找个荒山野岭埋了,求求你了,如果我还有来世,不管重来几世,我都给你当牛做马!求你了……”
说着,他也向柳辞湫磕了三个响头,力道不轻,头上都已经挂彩了。
而那三个头磕完,人也咽气了。
翼秋俯身,把了尘扛了起来,两人再一次走到后山,把他的尸体埋了。
翼秋回头看了一眼凝慈道,突然想起来上山时遇到的那个阿婆,她说:“大师对我们啊,那是比亲儿子还亲嘞!每次上山都会给我们发馒头,还会教我们悟修行,从不让我们捐款捐财!”
杀富人,渡穷人,可终归还是,鼠目寸光。
翼秋忙完后,对柳辞湫说道:“给他哥找个好归宿吧,他杀了这么多人,能找个地方埋起来都是上辈子积德了。”
柳辞湫点了点头,随后便关切道:“你的毒……”
翼秋撇了撇自己的胳膊:“不碍事,你的腿呢?”
柳辞湫拗不过她,也不和她争辩了,拉着她就往山洞里走。
可是毒深不深,只有翼秋自己知道,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身体一僵,倒在了洞穴里面。
洞穴里很黑,只有洞口处有点微光,地窖下点的长明灯也昏黄无比,出口处是清幽的皎皎明月,洞穴的尽头则是摇曳的风烛残影。
翼秋努力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如果自己晕倒了,柳辞湫又要担心了。
可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会担心自己吗?她真的,会吗……
未来佛正在她的头顶,一层厚厚的灰也挡不住和蔼的笑容,翼秋不信神佛,她只信自己,信自己那把赤鹰剑。
可曾经,却又让她遇见了真菩萨,如此耀眼,如此夺目,可还没等她瞻仰那尊菩萨,自己就已经堕入泥潭,挣扎顽抗,深陷沉沦。
她不信神佛的,可未来佛笑口常开,就这么盯着她,她到底还是抵不住诱惑,在心里问了问这尊笑的如此慈祥的菩萨。
你说,柳辞湫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关心我?
翼秋的眼睛快要闭上了,失去意识之前,耳畔似有轻唤,一声又一声,潇峰……潇峰,缠在耳边,挥散不去。
翼秋笑了出来,毒素好像已经麻痹到她的神经了。
她闭眼,看到了了尘在千峰阁习剑,看到了兄弟二人在永宁禅寺打坐修行,看到了他走火入魔那夜,误伤哥哥后的悲痛欲绝。
带着哥哥的遗体,帮他完成他生前所求。
颂佛经,严律己,渡平生。
她突然想通了,怪不得打败的这么容易呢,怪不得躲也不躲和她们在洞口直接撞上,原来,他早就想死了啊。
可人世浮沉,如何能了呢?这名字,就悲剧。
执念太深,若不能化,如何能了。是非纷纭,千千万万心劫郁郁成结,该如何了。
翼秋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气若游丝道:“我怕不是真要死了,都出现幻觉了……”
那声声潇峰依旧徘徊。
“谁在叫我啊……是你吗……”
她伸手,想去摸柳辞湫的脸,可还未碰到,她便没有了力气。
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她就能碰到了,但那只手,还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