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景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
沈即墨轻轻晃动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又慢慢流下来。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感觉从舌尖炸开,像一根针扎了一下。
这种感觉让她联想到了痛感,尖锐、真实、不容忽视。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仰起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炽热的灼烧感一路沿着喉咙向下最终在胸口炸开。
聂云韵连忙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关切:“慢些喝,不然醉得快。”
沈即墨的眼睛在月下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两汪深潭,什么也倒映不进去。她歪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醉……是什么感觉?”
聂云韵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便随口道:“嗯……会神志不清,会胡言乱语,也会忘掉一些事情吧。有些人就很喜欢借酒浇愁。”
“借酒浇愁……忘掉一些事情。”沈即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喉咙里的辛辣已经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长的余味。她又回味起了那种感觉。
酒杯再次满上。
这次沈即墨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小口小口地酌饮。
酒劲似乎已经上来了。她觉得脸有些热热的,眼前有些雾蒙蒙的,月光和梅花都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纱。
公良景此刻大声嚷嚷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没意思,只喝酒多不好玩了。我们来玩游戏吧!”
沈即墨瞧着他,眼神有些迷蒙:“什么游戏?”
公良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酒令!我们来对诗,谁对不下去谁就喝酒。”
沈即墨自然是最吃亏的那个。她失忆后脑子里存的东西本就不多,诗词歌赋更是一概不通。几轮下去,每次都是她喝酒。
她的脸已经很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眼睛潋滟着水色,像盛了两汪清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朦胧的醉意。
顾见疏看不下去了,出声叫停了游戏:“小景,即墨她失忆了。”
公良景一拍脑袋,眼睛里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歉意,连忙拱手:“抱歉沈道友,我给忘了。这样,我自罚三杯!”
说着他连饮三杯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喝完还抹了一把嘴,冲沈即墨快意地笑了笑。
沈即墨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没有理会公良景,只是继续小口饮着酒。
顾见疏伸手,轻轻拿下她手里的酒杯,将她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沈即墨呆呆地看着天,目光空茫,不知在看什么。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娃娃。
顾见疏看着她,一直藏在心里对她的心疼此刻被酒意放大了,胀得胸口发闷。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声音放得很轻:“你在塔里的时候……觉得痛苦又压抑吗?”
“嗯。”沈即墨点头承认。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因为什么?”顾见疏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
“因为……不能停歇让我感到痛苦,拼尽全力无法战胜让我感到绝望。”回想起那时,沈即墨雾蒙蒙的眼睛带着痛苦。
无尽的战斗,不停的伤痛,每一次倒下都要立刻爬起来,每一次失败都要马上再来。
让她感到没有尽头,没有喘息,没有希望。
顾见疏愣住,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沈即墨的眼睛带上了水光,她抬头看梅花,只觉得鼻子酸楚。
顾见疏的心也痛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认真说道,“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感到痛苦。”
沈即墨在夜色中回头,她恹恹的眼睛看向顾见疏。
“我会努力修炼,去战胜一切挡在你前面的存在。”
她看的清楚,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和心疼。
夜风吹拂,竟欲语凝噎。
沈即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