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忱年赶到勘测点时，双方的对峙还在继续。

他叫停其他两名队员，三人伏在一块倾斜的楼板后侧，透过战术目镜的夜视功能，将前方的局势尽收眼底。

对面十几道身影呈扇形散开，为首那个男人的轮廓在黑暗中异常扎眼，增生组织在额角形成的角质硬壳泛着绿光。

“夜行动物的基因。”陈启压低声音，“难怪会选在黄昏动手，他是料定了我们斗不过他。”

“队长，怎么办？”尤拓焦急地望向瑟兰迪他们的方向，“不能眼睁睁看着…”

重要性自然不用尤拓过多赘述，何忱年已经开始观察起地形。

左侧是一片倾倒的楼体形成的斜坡，右侧则是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下；不巧的是瑟兰迪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个死角，距离对方太近，一旦交火，她很难全身而退。

眼见这个妖群头领嘴唇不住翕合，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何忱年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们不是以报复人类为目的来袭击勘测点的。

他略一思忖，布下一个安排:“尤拓，你去右侧制造动静，引开他们注意力。”

尤拓不理解:“队长，我们要集体行动才能打过他们吧。”

“他们另有所图。”何忱年道，“我需要一个单刀直入挟持他们首领的机会，否则他们不会愿意开诚布公和我们谈判。”

“有道理。”陈启一拍腿，“如果是以报复为目的，只怕阿迪和成舟已经遭遇不测了。”

何忱年看了一眼尤拓:“去吧，绕点远路也不要紧，融合了夜行动物基因的妖族视力应该不错。”

尤拓放轻脚步，弓身迅速向后，融进茫茫夜色里。

目送队友离开之后，何忱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希望我的猜测不会错。”

陈启拍了拍何忱年的背:“队长，你要相信自己。”

片刻后，何忱年的手表发出“嘀”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右侧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对面的妖人齐刷刷转头。

“什么动静？”有人低喝，“该不会是要塌方吧？”

理论上勘测点也属于废墟区的一部分，塌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尤其最近震灾时有发生，在场的妖群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你们去看看。”

两个同样泛绿光的妖人点头，脱离队伍，朝右侧摸去。扇形包围圈出现了一道缺口。

何忱年抬手，朝陈启打了个手势。两人无声无息地弯腰从左侧匐行，脚下踩过碎瓦砾，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了，何忱年能看清为首那个男人后颈上细密的鳞片了。他背对着这个方向，注意力还停留在右侧的动静上，嘴里还在继续刚才的嘲讽。

“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等把你们拿下，我倒要看看你们那个头愿不愿意用水源来——”

话音未落，他身后已窜出一人。

何忱年的身形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掠出，靴子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已经贴到了那男人身后。冰冷的枪口抵上对方后颈，金属触感让那男人浑身一僵。

空气凝固了一瞬。

妖人们骤然反应过来，纷纷转身，但已经晚了。陈启紧随其后，枪口直指男人胸口:“不许动。”

“队长！阿启！”瑟兰迪看清来人，惊喜出声。

那妖人首领僵立着，竖瞳在黑暗中收缩又放大，但因被何忱年用枪顶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别动。”何忱年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让你的部下后退几步，我们有商榷的余地。”

“果然，”男人轻笑一声，“你是他们的首领…哦不，应该叫队长吧。”

何忱年不置可否。

他向来最讨厌和人废话，见对方没有反应，便加重手上的力度:“你只需要照做。”

那男人沉默了一秒，缓缓抬手。妖人们对视一眼，依言后退，但包围圈依旧没有散开。

“你想怎样？”妖人首领开口，嗓音沙哑，“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三号勘测点已经被我们盯上，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来。”

“我知道。”何忱年说。

这简短的回答让那男人微微一怔:“那你还——”

“你们想要水源，不是吗？”

男人顿觉诧异:“他们的通讯设备早被我毁了…你怎么会”

“猜的。”何忱年娓娓道出心中所想，“在这个以资源为要义的世上。我们两族早就不想互相打照面有牵扯，见面无非只有两种情况，既然不为报复，那自然是奔着资源来的。”

“更何况…”从何忱年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寒潭一样冰冷，“我们最近才上报了三号勘测地的水源发现，这对你们来说，可太诱人了。”

此话不假，妖族随着身体基因的突变，缺陷也会由之产生。

有人畏光，有人惧尘，也有人，会对某种资源生出迫切需求。

比如这群妖人。

何忱年自触碰到首领皮肤的那一瞬间就断定了他们的来意。

粗糙，干裂，他甚至怀疑自己再一用力，男人的皮肤就会四分五裂，化成齑粉。

“你们急需水源，对吗？”

那男人没说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竖瞳里闪过一丝异色。

何忱年继续道：“你们族群在废墟区以东那片废弃化工区。那里土壤污染严重，地下水不能直接饮用，最近的清洁水源就是这里。但你们不敢深入人类控制区，所以盯上了三号勘测点。”

“你……”妖人首领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疑，“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

“还是猜的。”何忱年的枪口依旧纹丝不动，“你身上沾染了很重的化学药剂味。”

这番话一出，不仅妖人首领愣住，就连身后的妖人们也骚动起来。

瑟兰迪在远处听着，眼中闪过惊讶。队长怎么知道这些？他们和三号勘测点接触才半个月，根本没时间调查妖族背景。

但何忱年知道。

他擅长从细节中拼凑真相。那些妖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化学品味，那首领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的地域指向，所有碎片渐渐拼凑，云开雾散，真相便显露其中。

“你想说什么？”妖人首领之前的狂妄已经消散大半，“想用这个要挟我们？”

“不。”何忱年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们的处境，也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但三号勘测点的水源，是我们先发现、先开采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所以呢？”妖人首领眯起眼，“说了半天，还是不让？”

“如果我能给你们指一条生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