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华：“……怎、怎么了，公输兄？”

最后三个字她念的字正腔圆，大义凛然。

公输慈道：“我与林介并无仇怨。他抢的是琅嬛府的神器，伤的是冯道友的师妹，要怎么处置，轮不到我置喙。”

什么意思？

冯观华挑眉想，还特意强调了是我和林介之间的仇怨，该不会要借我的剑杀情敌吧？

冯观华可不是傻子。

抢夺洞天秘钥与照魂灯，重伤白珩道君心爱的弟子，同时得罪了七大仙门以及不少散修大佬，若是一般人，死了也得挫骨扬灰、驱散魂魄！

但是林介还有一个身份。

对于仙门来说，他是青云榜第二名林介，对于天下人来说，他是大魏的镇国将军林濯雪，一条命干系着玉门魔种的封印，万万人的安危，除非她师父白珩出现在这，不然谁真敢把他怎么样？

谢明微完全是关心则乱。

也不想想，冯观华要是想让林介偿命，为何急着从老巫手里救下他？若真是想问出照魂灯的下落，其实死了搜魂更快。

冯观华心思百转，而后咳了声，摆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道：“既然谢师妹都开口了，那我给你这个面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

想了想，又增加到三根手指。

“你答应帮我做三件事，我帮你救林介的命，而且在出宝镜洞天之前，我愿暂时跟他放下外界恩怨。”

冯观华虽然不是医修，但她平生一大爱好就是囤积法器和丹药。

大道无情……必须要做好准备再上路！

当初林介就吃了她好几颗固元丹，固元丹不行，她进入洞天的时候还带了大还丹、金精丹、培仙丹、补气丹，归神丹……死了都能把人从阴曹地府捞出来。

谢明微以剑支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成交。”

*

他们最终在一棵梨树下找到了来甜。

罗山上曾经有梨树，变成乱葬岗后就只有乱草乔木了，再后来，阿来娘在山坡下种了梨树，果实被鸟雀食之，果核被它们吞下后携带到荒草间，春雨滋润，又长出了一株半人高的梨树细苗。

青烟缠绕着梨树。

他们在梨树下挖出了洁白的骨殖。

四面晴空，天无云翳。

两道诵经声交织在一起，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一稳一沉，救苦往生咒镇住亡魂的戾气，又抚慰它们枉死的伤痛。

一阵阴风骤然卷起，从岩石下、水阴处刮出来，风中夹杂细细碎碎的声响，起初模糊难辨，片刻后，清晰起来。

是哭声。

千百亡魂的哭声交叠在一起，有老者的哀嚎，有少年的呜咽，有的在喊疼，有的在喊冷，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渐渐的，灰白残缺的亡魂们不再哭泣了，它们的形体开始发生变化，塌陷的脸颊再次丰盈，断了的手脚重新长出来。

亡魂大梦初醒。

哭声变得具体起来。

他们为君主和天下战死，死后功名利禄皆成空，只惦记着爹娘、妻儿、归家。

随着超度的诵经声，魂体彻底完整，连这些尘缘都割舍了，像雾气遇见朝阳一样，记忆一点一点地淡去，执念深重的亡魂们逐渐化作轻盈白烟，升往青冥。

在一众显露原貌的军士里，谢明微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下意识喊：“来甜！”

来甜没有停下。

它已经不再是来甜了。

但八年后，它和今生的母亲还有一面的缘分。

整座山的亡魂离去，不需再费心去找破阵之法，聚阴阵已然没了用处。

从罗山离开，她们商量好兵分两路，公输慈会将来甜的尸骨交还给阿来娘，然后再拿两人的符牌去悬事堂兑换赏金。

至于谢明微和冯观华……

谢明微说，人命关天，她们先回潭阴城中的谒舍，为林介包扎治伤。

冯观华说，她从进入宝镜洞天开始就追着林介跑，从江都到罗山，又跟那老巫纠缠了好几天，丝毫没有休整的时间，当然要先舒舒服服睡一觉才行。

两人互不妥协，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至于到底听谁的，尚未可知。

反正怎么下山是听了谢明微的。

冯观华要御剑。

谢明微御剑还没那么娴熟，不能带人，又不肯把林介交给冯观华，于是她背着林介一步一步走下山。

已是立夏。

谢明微却闻到了幽然浮动的白梅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