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兴许。都是人千万次祈愿却成空的美事。”
谢明微的语气里有无尽遗憾。
林濯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风雨声里,谢明微接着道:“太平十四年,云陵来了一位新太守,按旧例,他同时兼任了云陵都御使,掌管地方防卫。新太守刚上任一月,就有十数头魔种逃离伏野大阵,奔向最近的云陵。伏野大阵裂隙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兄长给这位张太守去信,商议是否能分批派云陵守军前往玉门,轮换锻炼,修习捕杀魔种之术,以防魔种潜行突袭。张太守也觉得是个好办法,便写信给了清河王,想要她开口向陛下献策。张太守自然是属于清河王一派,朝中失利才被贬谪到云陵。从我兄长试图跟张太守合作时,他就把自己陷入到了危险的党争之中……他或许清楚,但没有办法。”
“太平十五年,兄长死于杀阵中。我一直以为他是被君后和长阳王给逼死的。一直以为。但是昨天见到徐靖,他提起乐五郎……乐五郎啊,我还记得,他送信的时候,胳膊上还缠着纱布,我问他,单手怎么驭马,难道兄长对属下如此苛刻,受伤了也不让休息吗?乐五郎说才不是,从玉门去往云陵快马三日可至,但谢指挥使给了他足足十天,他帮谢指挥使挡了箭,指挥使故意让他来谢府好好修养!挡箭?为什么是挡箭……我明明知道兄长受伤了,却一直以为兄长伤于魔种,没想到他竟然受了箭伤。乐五郎告诉我,谢指挥使巡营的时候,一个士兵不小心扣动了机关弩的扳机,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反应那么快,抬臂去挡,弩箭射穿了他手臂,突出的箭头浅浅刺中了指挥使的心脉。”
“如今想来——”
“真的是不小心吗?”谢明微冷得声音都在颤抖。
林濯雪趁势把她揽到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谢明微的头上,谢明微埋在他怀里,他抬起空着的手,轻轻抚拍谢明微的背。
不一会儿,他竟然感觉到肩膀处的湿意。
雨打进来了?……谢明微哭了。
谢明微哭了。谢明微爱笑,不会哭。
她的兄长死于太平十五年,那时她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来气,迟滞的痛意蔓延到太平二十一年,多年酝酿,报复在这一刻,让她感到撕心裂肺,承受不住地哭了出来。
谢明微恨声道:“那时候乔太守还没有致仕,那时候兄长与清河王毫无接触,那时候就有人想让兄长死!”
谢明微很怕死。
也怕见到别人死。
谢家在云陵不只有一座鸿学院,还出钱修建了许多书塾、医馆,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有时候谢明微在街上被人认出来,街边的店铺、货摊以及不认识的路人,会笑着塞给她许多东西,糕点瓜果,鲜花绸缎……她直视这些人眼睛的时候,会突兀地想到,魔种之乱,云陵死了四十万人,几乎成了一座空城,这些人都是其中之一吗?
史书上只是一个数字,她尚且感到触目惊心。
如果跟这些人活生生接触呢?
谢明微很怕死。
怕到不再畏惧魔种。
谢明微立下要解决魔患的誓愿,战战兢兢活成谢太傅的样子,她的一言一行,如果有目的,必定与魔种有关。
但她太执着于解决二字,陷入迷沼,反而忽略了一些很浅显的问题。
魔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魔种出现了已经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务实之人很少会计较它的来处,谢太傅不曾计较,她也不计较,但魔种的出现必定有一个成因。
谢明微对兄长了解甚少,还有一个人,曾与她的兄长齐名,鸿学院的儒士赞他们是白壁成双,他们情谊深厚,谢明毓成为荡魔卫指挥使后,那人弃官不做,去给他当没有品级的幕僚文书。
温如寄。
他一直陪在兄长身边,想必了解更多内情。
想让兄长死的人,到底是想让谢明毓死,还是荡魔卫指挥使死?
魔种之乱,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以己度人,下意识觉得人人都想让魔种消亡,果真如此吗?
谢明微哭得倦累,身边又是熟悉安心的气息,眼皮渐渐睁不开了,强撑着道:“记得提醒我……天亮,给温如寄写一封信……”
林濯雪动了下唇,没发出声音。他被谢明微的眼泪害得心疼如死,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完全没有办法,比心月狐还恐怖的威力,让他没了力气。
谢明微没等到回答,呓语般喊了句阿雪。
林濯雪抱紧了她,轻声道:“好。”
轰隆一声。
窗外风雨未歇,愈发狂乱,雷声震耳,天地间电光如剑。
他们相拥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