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直接被气哭了,是真的哭了,嗷嗷哭着说,我娘死了,我全家都死了,所以你们才能这样欺负我!
在荡魔卫未建成之前,守在玉门的是萧王麾下定远军,萧王与太子争帝位落败,含恨自刎而死。
广佑帝登基后清算,光有品级的官员,前前后后杀了四百多人,定远军从上杀到下,最后只找到一个偏将暂时接任将军位,等那偏将也死了,接任的是北部幽州宣威将军,这老将军六十七岁高龄,细数全身优点,只能找到一个忠字。
直到一头蛟魔沿水路穿过玉门、云陵,不知不觉潜到了大魏腹地嘉河郡,残杀了一百多人,帝国中枢的大臣们也感到利剑悬在脖颈上,朝廷才痛定思痛,不惜代价建成了荡魔卫。
少年便是嘉河郡人,名叫乐五郎,为报仇才千方百计加入荡魔卫。
那一天晚上,谢明毓、徐靖、温如寄、乐五郎他们四人登上了玉门城楼,银月洒清辉,落在山林间,落在水泽处,茫茫汤汤,好像天地间下了一场雪。
他们站在城楼上,看四野朔风阵阵,危机潜藏,命运悬挂在蛛丝上,竟也不觉得无望。温如寄比另外几人更多一分雅意,对着明月,击筑高歌,又唱那首诗,徐靖振刀作和:
君不见兮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
君不见兮枝上花,容华不久落尘沙;
乐未央兮哀已至,惟渑酒兮流不歇;
印悬肘后兮复何益?
绿蚁香,春茫茫,
不如囊金散尽兮,三千觞!
徐靖喝了平生最痛快的一场酒。
之后,谢明毓就不再提送走乐五郎的事了,但他军务繁忙,腾不开身,便让徐靖教乐五郎武艺。
乐五郎有骨气得很,不肯让徐靖白教,反过来教徐靖认字。
徐靖苦不堪言,没想到三十而立了,反倒像个黄毛小儿一样去学持笔,好在他记忆力惊人,不然也不会只看那道士打一遍拳,就记住了招式,还从中琢磨出了入道之途。
乐五郎的字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在嘉河郡颇有才名,一手字清丽娟然,学了半旬,徐靖写得竟然比乐五郎临摹的还像他母亲的字,搞得乐五郎常泪眼汪汪看着他,徐靖想死的心都有了。
学会写字之后的麻烦事还不止这一件。
谢指挥使有个妹妹,他珍爱地称呼妹妹为微娘,微娘近在云陵,两人却不得相见。指挥使的妹妹也是不一般的人物,别的名门闺秀爱珠钗、爱罗裙、爱少年郎,谢明毓的妹妹却对玉门的伏野大阵,以及其中囚困的魔种有着不一样的兴趣。
每次围杀魔种后,谢明毓向朝廷写述职文书,还要向微娘大人写一份更详细的,有时他跟徐靖分别带队,便要徐靖也向微娘大人写一份,不可敷衍,不可胡诌。
徐靖是云陵人士,自然也晓得云陵有一座天下闻名的鸿学院,当地人引以为豪。
据说那里聚集了古今典籍和有识之士,微娘大人从数不清的史料里找出三百多年前,魏太祖手下血衣卫诛杀魔种的记载,将他们迄今为止遇到的、没遇到过的魔种按蠃鳞毛羽昆分五类,总结弱点与应对之法,编成了一本降魔录,送往军中。
乐五郎崇拜不已:“指挥使的妹妹真厉害,怎么不也一起加入荡魔卫呢?”
谢明毓气得狠狠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瓜。
总之,乐五郎留下来了。
粮草却迟迟没有送到。
七月,写信催促,说江南遭了蝗灾,库里空虚,指挥使应理解百姓急难。
八月,急报催促,说天降大雨,洪水冲垮了道路。
九月,飞骑催促,国泰民安,惠风和畅,便说,悍匪将筹措的粮草洗劫一空。
十月,荡魔卫哗变。好在谢明毓早有准备,派心腹盯住了私下煽动的几个人,一出场,他用长弓射穿了那几个人的脑袋,震慑住了大部分的人,而他又一向身先士卒,赏罚分明,颇得人心,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
徐靖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终于尘埃落定,想着可算能睡个好觉了,那天晚上,一个士兵却跑进营帐里,把他喊起来慌急道,一肋下生火翼、降魔录上归为朱雀鸟的魔种逃离了伏野大阵。
圣旨来得该死的快,一道接着一道,一道比一道措辞严厉。
言说荡魔卫指挥使办事不力,愧国愧民。
他们不眠不休,与不越观的仙师一起追着朱雀鸟来到了落星村,这里地处云陵与玉门之间,离徐靖老家怀平县不过几十里。
一切就如同预想的那么顺利。
谢指挥使乃是六艺佼佼的世家子,尤其擅长剑术和弓术,他将凝冰符绑在箭尾,两箭射穿了朱雀鸟的双翼,朱雀鸟哀嚎着坠落,掉到了他们早就提前布好的杀阵中,百姓也已经疏散,没有无辜遭难者,徐靖想,这次横竖也挑不出刺了!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凝冰符失效太快,朱雀鸟的翅膀又重新燃起了火,挣扎着想要飞起。
不越观的江道长手拿捆仙索,那捆仙索原本是一只八臂魔种吐出的丝,极细极韧,炼化成法器后取名捆仙索,顾名思义,神仙也逃不脱,江道长刚要放出捆仙锁,将那朱雀鸟的翅膀捆起来——
徐靖当时很不明白——
谢明毓为何要走进杀阵中?!
他目眦欲裂,惊恐地扑过去,喉咙里发出比濒死魔种更恐怖的哀嚎,但是晚了,杀阵已经启动,无可逆转,四五个手下都没能摁住他,捆仙索便用在了他的身上。
离得那么近了,徐靖想,还打算请谢指挥使去尝一尝他们怀平县的好酒。
“我与大小姐都是云陵人,没想到却在渝州遇见了。”
徐靖席地而坐,背对着谢明微,看向演剑场中的蜃境。
“以前给大小姐写信,描述魔种的样子,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画成拙劣的画,没想到还有这种奇术,直接将记忆抽取出来。”
徐靖笑了两声。
谢明微不解,大小姐这个称呼,太不合时宜了。
徐靖并非谢氏的家仆,而是她兄长的同侪,论官阶比她还高,为何这样喊呢?灵犀一点间,谢明微想,可能这样喊,比谢大人、谢姑娘显得更亲近一点。
这是……她兄长的生死之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