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时会射箭的?”裴珉见她这幅架势,当即一惊。
“裴大人,我出身将门,拉弓引箭自是不在话下。”
张蝉话音刚落,这只羽箭直冲而下,带出尖锐的长鸣声,遭拖拽而行的化虚双瞳一缩,胸口剧痛袭来,断气之时,身下的血已然蔓延数里之外。
裴珉从惊异中反应过来,才想起从前听徐太师提过长平王夫妇爱女至深,未将张蝉当寻常闺阁女儿养,而是一直将她视作长平张家下一任继承人教养。
骑马射箭她并非不会,不过是从小患有顽疾,先天孱弱,在学成以后,长平王妃就甚少让她触碰这类剧烈营生。
*
三日后的夜里,青州对面的界河边上火光连闪,大周的铁骑和南夷士兵越过河滩,大军踏入北夷主营。
这场突袭利用了北夷军布防图和当夜风向,罗珠可敦命人将火箭射入北夷军的粮仓,火势蔓延时,卢平峰率领骑兵从后包抄,北夷军大败。
军心已乱,敌军四散奔逃,烽火缭绕的祭神台下遍地是弃甲,周遭倒着几具焦黑的尸身。
大雨瓢泼,翌日天明前,北夷王旗倒地,主将献上降书,大祭司巴图跪在祭台前,数十只羽箭穿透他的胸骨,被死死钉在祭天石柱上。
大周和南夷部的主力收兵归营,卢平峰见青衣将段明徽的弓送回帐中,却并未见到他的身影,依稀记得最后离开北夷部时,他一人一马,往界河的方向行去。
雨后的天空如洗涤过般碧蓝,界河河滩上,段明徽的肩上背着一个空箭筒,他下马走到石冢前,用帕子将手上的血污擦干净,摸了下怀中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桂花糖。
他将布袋里的桂花糖全部放在石冢边上,坐了一会后才离去。
“明徽,你果然在这。”
卢平峰沿着马掌印一路跟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河滩南边的尽头是座小断崖,沿着碎石坡往上走,师徒二人攀上崖顶。
白雾霭霭,段明徽站在云烟里,耳边轰鸣作响,这是界河潮起的声音。远眺过去,虽满目荒凉,但水天一色,脚下的小城却依然静卧在界河两边。
卢平峰拍掉他肩上沾到的泥,说:“明徽,再过几日我们便要返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就如界河里的水,一去不返,既看不见,也抓不回来。”
“如你母亲所言,这万里山河,值得去痛去爱。莫要将一时的挫折离别,化作一生的痛苦。”
段明徽看着河浪翻涌而上,一次又一次填平石滩上的痕迹,湍急的浪脊似无定时,转眼间天地又恢复寂静,他心有所感,似内心沟壑也被这起伏白浪掩去。
他笑了一笑,“这几句话里,有些似乎并不像师父的口吻。”
“我说你小子刚打起精神,这就开始打趣师父了。师父是武将,要做这宽慰人的事,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卢平峰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其中未开启的一封交给段明徽。
“是张蝉。”他拿着另一封已经开启的信笺,对段明徽道:“她不想你回到这里又再次回到憎恨中。”
“这姑娘不愧跟你是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你近日因阿喜的事时常不见人,给她的回信来去都是同一句话,她一下子就猜出你定是有难言之隐,二话不说便写了第三封寄来。”
“方才那几句话就是她托我转告你的,她人虽在盛京城,却知你所思,知你所想,你可得记着给她回信,这次多写点,别又写那四个字了。”
先前,卢平峰曾瞟见段明徽初至青州时,在寄回盛京给张蝉的信中,每封信都是一模一样的“安好,勿念”。
他交代完走后,段明徽独自坐在岩石后,他拆开信封,空荡荡内里没有信纸,倒是能闻见一股熟悉的清香。
他抬手一倒,一株漂亮的茉莉干花和一个小纸包从信封里掉落出来。
打开后,小纸包里是一些茉莉花的种子,那是张蝉去年收集起来的。包种子的竹纸上似有一些墨渍黑印,段明徽翻转过来,忽然愣了一下。
纸的背面仅有短短几行字。
“盛京近来多雨,好在旧年的残香仍存,寄去茉莉干花一株,供君解闷伴身。”
段明徽取出颈间红绳,轻抚红绳上的小金蝉,继续往下看去。
“内附种子树粒,劳君寻一处向阳之地种下,来年你我同行,赏景闻香,不负花期。”
周围弥雾散去,天际边晨光尽显,此时段明徽随身长刀上的碧色刀穗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轻轻笑出声,又将小金蝉重新放回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