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蓦然开口,“吕先生将我带开,是因为要商议的事情与我有关,更与扶苏先生有关,对吗?”
吕不韦顿了一瞬。
他对嬴政的敏锐程度实在讶异。
“小公子何出此言?”
“主上与扶苏先生确有要事相商,小公子年纪尚幼,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如今是多事之秋,小公子刚在宫中崭露头角,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行事更需稳妥……”
嬴政打断了他,停下脚步,黑眸定定地看着吕不韦。
“是要让扶苏先生离开,对吗?”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凝固。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尚不及他腰际的孩子。
他竟然什么都猜到了。
吕不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小公子既已猜到,吕某便不再隐瞒,不错,阳泉君今日前来是奉华阳夫人之命,对扶苏先生留于府中之事……表达了态度。”
他斟酌着用词。
“眼下局面,暂让扶苏先生离开是权宜之计,主上绝不会亏待先生,日后风波过去,定有回报,小公子,成大事者,当能审时度势,知所进退……”
“权宜之计……知所进退?”
嬴政重复着这两个词,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便走。
“小公子!”
吕不韦在他身后唤道,没有强行阻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语气复杂,“您此时回去,恐令主上为难……”
嬴政脚步不停,唇线紧抿,袖中的拳头攥紧。
为难?
父亲要将先生赶走,就不为难吗?
先生救他性命,教他道理,护他一路从邯郸到咸阳,如今却要因为别人的态度而被礼送出府?
这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
熊熊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与委屈,在他小小的胸腔里冲撞,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他不能乱。
先生教过他的,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
他要回去,亲口告诉父亲,他不同意!
*
书房内。
嬴异人看着端坐在下首的扶苏,喉咙发干,在腹中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的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扶苏也没有催促,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仿佛在欣赏上面的字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素白的衣襟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朦胧,不大真实。
“先生……”他开口,“异人……愧对先生。”
扶苏抬起眼,看向他。
嬴异人无地自容,避开扶苏的视线,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道木纹,艰难地继续道:
“先生对政儿,对我一家,恩同再造,若无先生,政儿与赵姬恐怕早已……此恩此情,异人没齿难忘,本该……”
“可……异人无能,身处此位看似风光,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如今政儿归来,更是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抓我们的错处……”
“异人深知此举实乃忘恩负义,猪狗不如!可形势所迫,为保政儿平安,为顾全大局……异人……异人恳请先生,暂离府中,以避锋芒!”
赢异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看扶苏的脸色,他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羞耻与痛苦。
“异人不是过河拆桥之辈,已为先生备下黄金百镒,城外良田百顷,咸阳繁华处宅邸一座。”
“吕先生亦会在朝中为先生谋一清贵官职,绝不让先生受了委屈,待此风波过去,异人定当亲迎先生回府,向先生负荆请罪!此后先生但有差遣,异人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后,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
“公子不必如此。”
扶苏抬手虚扶了一下,“公子处境,我略知一二,华阳夫人之虑是在情理之中。”
“我本山野闲人,偶遇公子,伸以援手,能见公子一家团聚,扶苏心愿已足。”
他没有责备和抱怨,却让嬴异人心头猛地一空,涌上更深的羞愧与茫然。
扶苏先生……他早就料到了?
“先生……”嬴异人张了张嘴。
扶苏微微一笑。
“公子所赠太过厚重,扶苏受之有愧,金银田宅,于我用处不大,至于官职……”他轻轻摇头,“扶苏闲散惯了,恐难适应庙堂规矩,公子若真觉有愧,不若允我一事。”
“先生请讲!莫说一事,便是十件百件,异人也绝无二话!”嬴异人急忙道。
“政公子天资卓绝,心性坚韧,乃璞玉良材。”扶苏的声音柔和下来。
“他如今根基尚浅,前路凶险,扶苏别无所求,只望公子能谨记为人父者之责,无论境遇如何,务必护他周全。”
“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公子善待之,便是善待秦国未来。”
赢异人怔怔地看着扶苏,一时竟忘了反应。
与此同时。
“砰!”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
午阳光汹涌而入,照亮了门口微微喘息的身影。
嬴政站在门口,逆着光。
吕不韦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对着嬴异人摇了摇头。
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书房。
“父亲,我不同意!”
“扶苏先生是我重要的人!是我最信赖的师长!谁也不能让他走!”
他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一定可以想到让扶苏先生留下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