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异人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吕不韦道:“先生随我一同迎一迎。”
两人快步来到前院时,熊宸已在仆从的引领下走进了二门。
他今日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子楚公子,吕先生,叨扰了。”熊宸拱手,语气客气。
“阳泉君驾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嬴异人连忙还礼,将熊宸迎入正厅。
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熊宸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厅内陈设,笑道:
“子楚这府邸收拾得越发雅致了,看来夫人与公子归来,府中人气旺了,气象也不同了。”
他看向嬴异人。
“前几日的家宴,小公子在王上面前应对得体,颇得嘉许,连应侯都青眼有加,真是可喜可贺啊,子楚,你有个好儿子。”
嬴异人心中警惕,面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阳泉君过奖了,政儿年幼,不过仗着几分小聪明,蒙王上、父亲与应侯不弃罢了,日后还需长辈们多加教导。”
“教导自然是紧要的。”
熊宸顺着话头,语气依旧带笑,眼神锐利了些。
“尤其是小公子这般年纪,心性未定,最易受身边人影响,择师择友,不可不慎啊。”
他目光扫过垂手侍立一旁的吕不韦,又看回嬴异人。
“我听说,小公子身边那位扶苏先生,颇为得力?一路护送又悉心教导,功不可没。”
听他这话,嬴异人心头一沉。
“扶苏先生于政儿确有救命之恩,教导之功,异人心中感激。”他谨慎答道。
“感激是应当的。”
熊宸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子楚啊,有些话,我这做舅舅的,也不得不多说两句,是为你好,也是为小公子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位扶苏先生,来历终究是有些……含糊,他对小公子尽心尽力,自然是好,可这好得……是否有些过了?”
“小公子对他依赖颇深,言听计从,这师徒之情固然可贵,但公子莫要忘了,谁才是小公子的亲生父亲,谁才是他该最亲近最信赖之人。”
“何况,小公子身份特殊,如今又入了王上的眼,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身边若有个来历不明又影响力过大之人,只怕……容易授人以柄,惹来非议,甚至无端祸端啊。”
他盯着嬴异人,一字一句。
“子楚,你是聪明人,当知疏不间亲的道理,也更应明白何为防微杜渐,有些隐患还是早些厘清为好,免得日后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字字诛心,句句施压。
他在逼嬴异人在恩人与儿子未来的安全之间做出选择。
嬴异人手指在袖中收紧。
吕不韦垂着眼,心中飞快权衡。
熊宸看着嬴异人变幻的脸色,嘴角勾起,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一点愚见,子楚你自有主张,我也只是奉阿姊之命过来看看小公子,顺便……提个醒罢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今日便不多打扰了,子楚,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也不等嬴异人相送,对吕不韦略一点头,便带着随从转身朝着府门外走去。
背影透着倨傲。
直到熊宸的车驾声远去,嬴异人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坐回椅中,脸色难看至极。
“公子……”吕不韦上前一步。
嬴异人抬手制止了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华阳夫人和熊宸,这是要逼他赶走扶苏先生!
*
后院池塘边。
扶苏带着嬴政信步走来。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池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几尾颜色鲜亮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
嬴政蹲在池边,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水里,看着水花荡开。
“先生,你看它们,”嬴政指着水中的鱼,“困在一池之中,看似悠游自在,其实天地也只有方寸。”
扶苏在他身边蹲下。
“池鱼不知江海之阔,但若有朝一日池水通江,江流入海,它们亦能遨游万里,政,心有多大,天地便有多宽。”
嬴政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见是一名府中的仆从,神色间带着犹疑和不安,匆匆走到近前,对扶苏和嬴政分别行了一礼。
“公子,扶苏先生。”
仆从快速道,“方才阳泉君熊宸大人入府,与主人在前厅说了好一会儿话,刚刚才走,主人……主人神色似乎不大好,吕先生让小的过来,请公子和扶苏先生……方便时去书房一趟。”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扶苏神色不变。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温声道。
“走吧,政,我们去看看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