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杨红梅猛地站直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左右摇摆否分,六神无主,“我没有认为您一定会原谅我,我做错了事情,希望通过行动弥补道歉,争取您的原谅,不原谅也是您的权力。”
杨红梅在地下交易市场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没有一个做错事说句对不起就完事的案例。大家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有人付出了一条腿一只手,有人付出了妻儿,有人甚至付出了全家性命,幸运一点的人有一技之长可以打工卖命。
她深知“对不起”是多么无用的话,那些伤害和损失是实打实的,需要有人填上,或是还要超过的补偿。
“为什么要帮助你室友逃跑?这里可是海岛,就算她跑出隔离区也无济于事。”冬佳木斯在没了解全部前因后果之前,绝对不会轻易选择原谅和不原谅。
杨红梅毫无保留告知冬佳木斯。
事情要从她们被分到同一间隔离房开始。
杨红梅第一个进入321房,许久没有见自己的室友,以为自己是多出来的单人,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被单独押送过来,那个女人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不情愿,用尽小手段想从两位士兵手里逃离,可她是打不过两个带枪的士兵。
不过是被随机分配到了同一个隔离房,杨红梅转过头去,对这位室友的一切视而不见。
后来实在架不住那个女人整天以泪洗面,哭声听得杨红梅格外心烦,怀疑小册子是不是遗漏了“流泪”的上报条件。
杨红梅不耐烦地凶道:“哭什么哭?烦死了,天天哭,不怕眼睛瞎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哭了。”对方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缩成一团,可她还在一个劲儿掉眼泪,只是没再出声而已。
杨红梅丢过去两张纸。恶狠狠道:“把眼泪鼻涕擦干净,看着烦。”
“谢谢。”女人很听话。
两人交换了名字,女人叫张沐,今年29岁,有一个5岁的儿子,她的丈夫在上飞机前被人咬死了,孩子受到了重大刺激,从上飞机开始状态就非常差,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这里的隔离要求却是不让熟人和异性住在一起,她很担心孩子的安危。
失去丈夫的痛还没有消散,孩子的事情又打得她措手不及,她求军官们通融,军官们却没有半点退让,让她好好隔离,隔离结束就可以见到孩子了。
“我的孩子那么小,刚失去了父亲,又和我分开,要是和他分在一起的人有问题怎么办?他根本没有分辨能力,也不识字,身高更是无法取下上报器。”说着,张沐又开始落泪。
杨红梅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在地下交易市场当打手的这些年,她对这些事情早就麻木了,偏偏此刻她有些触动、不忍。
她想自己大概是对热带的空气过敏。
张沐说着停不下来,难得有人听她的话。
“谁家正经隔离不提前说?把我们一声不吭骗到海岛上,但凡他们干点什么,我们死了都没人知道。”
“大家不会真的都回不去了吧,我只想见我儿子一面。”
“我们是跟着国家官方撤离的,隔离自然不会是你想的那样,你看,外面可正规了。放心,国家既然把孩子带去隔离,你说的那些国家肯定也能想到,军官们不会骗你,等隔离结束,你就可以和你儿子重聚了。”杨红梅大发善心安慰。
虽然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辞,她对这次隔离抱着绝对悲观的心态,怕是到时候大家真的都得死在这里,无人知道。
这番安慰对一个刚失去丈夫,又与儿子分离的女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唯一能够安慰张沐的就是见到儿子。
张沐不再哭,她开始盯着大门那一方小小窗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随着路过她们大门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两人对“隔离结束”一点希望都不报,认定隔离的最后是死亡。
于是杨红梅决定帮助张沐逃出隔离房区见孩子。
“你确定吗?你出去了,外面还有带枪的军人,就算你躲过所有军人的追捕,你并不知道你孩子在哪个隔离房里。”杨红梅觉得难度太大了,可行性几乎等于零。
张沐眼里迸发出疯狂的光,“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想见到我儿子,我就必须先从这里离开。”
杨红梅沉思片刻,和张沐一起商量逃离隔离房的计策。
“其实这个计策不算计策,只要我们能够骗你们打开房门就可以,后面的冬队您也知道了。”杨红梅现在想来,当初那段演戏根本没必要,只要告诉他们有人出现了小册子上的状况,他们就一定会打开房门。
张红梅苦笑道:“我这种对生命和情感极度麻木的人,居然会一时上头帮助张沐逃离,我真是对热带空气过敏,脑子不清醒。”
当时她就想,反正都会死,不如帮张沐一把,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是脑子不清醒吗?”冬佳木斯从杨红梅的讲述里听不出来后悔。
杨红梅看向冬佳木斯,表情变得柔和,“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冬佳木斯笑了,笑容里很多复杂的东西,一部分是笑付国强说得对,一部分是笑自己居然真的会原谅杨红梅,一部分是笑眼前的人。
“是的,如付国强所说,我原谅你了。”
“一方面是我共情你背后的原因,一方面是并没有人受伤,不过你还需要给差点受伤和抓你增加工作量的人道歉。”
“谢谢冬队,虽然您原谅了我,但是我依旧要弥补您,以后您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辞。”杨红梅朝冬佳木斯鞠躬。
“我都跟他们道歉了,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民兵,没有跟我多计较。”
冬佳木斯看向杨红梅手臂象征着志愿者队伍的绑带,问:“付国强有跟你说过,我一定会原谅你吗?”
杨红梅摇头,又点头,“付队没有跟我说过,但是我偷听到过,他说冬队您是个很有准则的人,虽然我做错了事情,但是我没有酿成大祸,那些士兵没有异议的话,您一定会原谅我,而且现在我加入志愿者队伍,戴罪立功,您不会为难我的。”
“其实也不一定。”冬佳木斯并非绝对遵守这个原谅原则,不同事件的各个因素都不一样,她的原谅考量也会不一样,比如那个抢她回家机票的人,绝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