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忻冲出了家门。
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外面霎时间乌云密布,风声嚎嚎,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打在青石砖上。轰隆一声雷响,闪电劈开天空的一角。
她慢慢往前走着,前面是一条大路。
大路对面站着一只白鸡,那白鸡正偏着脑袋看她,嘴里叼着一张纸片。
道上无车无人。
陶安忻正准备跑过去,突然耳朵中突然响起轰隆的声音,一辆卡车就这样贴着自己的面庞飞驰而过,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雨中的景象不甚清晰,她全身都被淋湿了,半天才看到那卡车飞驰过去后,那后面的路上躺了半截人的身体。那截身体没有腿,披散着头发,却仍旧奋力地拄着双手,拖着血淋淋的下半身,像蜈蚣一样朝她这个方向扭来,神情宛如恶鬼。
陶安忻看清了,那是齐玲熙的脸。
那半截身体飞速地爬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了她的腿,眼睛鼓起,布满血丝,脸上的发丝和干涸的血液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在闪电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可怖。
它用一种歇斯底里的语气咒道:“陶安忻,都怪你,你当时明明在我旁边,为什么不肯拉我一把,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都怪你,你也该死!”
陶安忻瞳孔剧烈颤抖着,雨水顺着嘴唇的缝隙钻进,像苦水一样浸透了她的整个身体。
“不,不是我。”
她拼命地想要拔出双腿,然而这样的动作只会让那半截身体在地上拖出越来越大的血印。
因为不想看到这样,所以陶安忻停下了动作,任由那双锋利的爪子插进自己的肉里。
她的头发也全都被打湿了,一根一根地盘在脸上,狼狈至极。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那个20岁的她。当然,无论是20岁的她还是4岁的她都一样无助。
齐玲熙,齐玲熙……
那个被卡车撞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她那个看起来傲慢无比的爸爸,亦或者是她那个间接害了她的弟弟呢?
陶安忻恶毒地想着。
原来那些她从来都以为只会发生在电视剧里的情节,也会阴差阳错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人的生命不能像蝴蝶一样翩然起舞,现实的残酷也不会给她任何慢镜头,一个原本完整、体面、健康的人会在两秒钟之内被碾压得残缺不全,像路边的任何一块垃圾一样,甚至来不及伤感和哭号。什么人类是这世界上最高贵的生命,竟然也可以被这样对待,这原来不过是自我欺骗的谎言罢了。
陶安忻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那些被抹除,那些被她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中刻意掩盖的东西。
她看到父母各自离去的背影,在身后拉成了细细长长的黑色树枝。
后来,他们一个杳无音信,一个相见寥寥。
她又看到自己坐在一辆车里,扒着后车窗往后看,视线里有奶奶佝偻的身影和布满沟壑的笑容。在距离逐渐拉远的地方,那副景象终于成了一个小点,一个白色的小光点。
那是初一那年的夏天,暑假结束后,她就被父母接走了。她当时根本不知道她这一走,后面就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在她离开后的那半年里,奶奶就病逝了。
奶奶病重的时候,陶安忻并没有在她身前,就连父亲也没有回去,她就那样在镇上小医院的一个病房中悄然逝世了。
但她却总是梦到自己夜游那个漆黑无光的医院,像一个幽灵一样,走在长长无尽的廊道上,推开一个病房,里面是躺在床上笑意晏晏的奶奶。
爷爷在一旁照顾她,虽然脸上布满了恐怖的瘢痕,但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他们的双手向她抓来。
陶安忻总是在这一刻惊醒。
一道闪电劈过,像发源于高山之上的河流,在不断的分叉变化中,最后还是归向了大海。
暗沉的天空被这一道闪电劈裂,就像镜子一样,在轰的一声巨响中碎成了碎片。
整个世界也不外如是。
一切都在崩坏、碎裂。
她看到那个白色的小光点慢慢聚拢,又慢慢放大,最终它降临了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