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敲门过后，里面传出应呼声。

史蒂夫推门而入，看见上半身微微靠坐在床头的老人。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那张依旧能瞧出熟悉影子的苍老面孔时，他还是不自觉感到一阵恍惚。

虽然仅仅片刻后，他就强撑着露出一抹微笑，轻声打招呼：

“Hi, Peggy……”

病床上的老人也冲着他笑，眼里都是明亮动人的光。

“好久不见，史蒂夫。”

她的目光追随着逐渐往病房里面走来，最终在靠窗那一面的凳子上坐下的男人，看着他笑。

“你看上去还是一点没变。”

“Well……”史蒂夫微微挽唇，“毕竟我在冰层里睡了近70年，零下几十度的保鲜效果比任何一种冰箱都要好得多。”

佩姬听着他的自嘲，有些惊讶之余也忍俊不禁地：“看样子你对现代社会融入得意外的不错，史蒂夫。这样再好不过了，我一直担心你能不能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个。”

史蒂夫闻言微微一怔，脑海中下意识浮现黑发黑眸的少年温柔又有点狡黠地笑着，用磕磕绊绊的英文，温声细语地为他介绍所有新奇玩意儿的回忆。

他慢慢勾起唇角，半垂着眼帘，轻声说：“老实说，在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竟会这么顺利。”

即使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与少年的记忆，但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识、学习到的东西，却像是本能一般融入进到了他的骨子里。

那让他除了在极短暂的最开始在面对新世界的一切事物有过茫然之外，很快就不可思议的上手了新世界的一切陌生事物。

只是那时他刚醒来不久，就面临了纽约大战的世界危机。

好不容易解决那群外星人军队后，他又开始忙于追寻消失的回忆。

找回记忆后，又几乎全身心投入到失而复得的少年身上，且也因为记忆的回归，对那些本该陌生的事物的熟悉，也就更理所当然了。

直到此刻被佩姬提起，他才猛然发觉。

——原来少年对他的影响早已如此深刻。

佩姬的睿智让她发现了史蒂夫的异样。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就是那种恋爱的酸臭味，浑身都在冒粉红泡泡的感觉。

这让佩姬迅速升起兴味与好奇。

她表情不免得挂上几分暧昧，甚至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惊奇，调侃着说：“天啊，史蒂夫，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让我猜猜看，让你如此‘顺利’接受如今这一切的，一定是个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佩姬这话让史蒂夫瞬间感觉鼻尖处好似又嗅到了那股清幽的冷香味。

萦绕在少年的发间、颈侧，馥郁了整个被窝，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在其中，然后又带他回到昨天那个共枕同眠的安心晚上。

史蒂夫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会这么香喷喷的。

他以为是男孩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可浴室里的沐浴露他也用过，就是普通的薄荷味清爽香氛。

大兵想不明白原因，只觉得那股在鼻尖萦绕，如雪如月般的冷香，像长出了手指般勾得他心痒痒。

然后蓦然眼神飘忽，耳朵尖悄悄红了。

佩姬注意到了他的一切反应，失笑说：“噢，史蒂夫，你还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你似乎快要或者已经找到了你的新生活了？我很高兴这一点！你知道吗，没有什么比让我在今天听见这件事更开心了。

“自从他们告诉我他们找到你后，我就一直害怕你会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下，被过去困住。我也因此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见我，身为老朋友，我也好尽力劝劝你向前看。

“但史蒂夫，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做得更好。你该往镜子里瞧瞧你现在的脸，那上面全是温暖和幸福。这比我知道你回来的那一刻还要叫我高兴，但我想我会更开心，如果你不介意与我聊聊那个人的话？”

史蒂夫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地：“……我表现得很明显？”

明明是他要来主动找佩姬将一切诉说清楚的。

结果这才刚见面，他就已经快被自己这位曾经的长官把底裤扒得都不剩了。

佩姬笑眯眯地看着他：“当然，史蒂夫。你要知道，发自心底去爱一个人的时候，那份爱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帮我把它调高一些，好吗？我想好好听你说说你醒来后的故事。”

史蒂夫动身帮佩姬把病床的床头调高，又帮她整理了下被角。

最后才重新坐下，在佩姬鼓励的目光下，思索着，斟酌词句，慢慢道来：

“佩姬……就在那一天——我驾驶着飞机即将坠落的那一天，我的意识……或许是灵魂，去了一个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和平安稳，丰饶富足。我在那儿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然后……遇见了一个人。”

史蒂夫的脑海又浮现出少年笑容浅浅，柔柔注视着他的模样。

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每一处竟然在记忆里都如此深刻。

让他也不自知露出很柔软的表情。

然后心跳慢慢加速。

“——一个，我想用尽一生去守护的人。”

佩姬微微一笑：“听起来你说的地方像是天堂。”

史蒂夫亦是莞尔：“Yes. 对于那个年代的我们而言，那里的确如天堂一般美好。但实际上，那也只是另一个遥远的人间而已。”

佩姬：“无论如何，那一定是一段神奇且难忘的经历，是吗？”

史蒂夫：“是啊……我见过那里的很多东西，优秀的，不足的……他的生活，他的苦难……，我甚至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

佩姬还没来得及为他用的那个“His”诧异，就紧接着听见“Death”。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同时也意识到，她旧相识所言的那段奇遇般的经历，恐怕并非简单的难忘和深刻两个词就足够形容的。

因为它涉及到了某个人的死亡。

所以一定刻骨铭心。

就像数十年之前，她隔着数千公里，与即将同装载着核弹的飞机坠毁的旧识，那最后甚至连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的通讯。

她只能：“噢，史蒂夫……”

史蒂夫冲她轻轻一笑：“It's OK, Peggy. ”

而后连唇角仿佛都染上了一丝雀跃。

“He came back with me. ”

从缺失的回忆止步于对冰层中的少年裸背的那惊鸿一瞥，直到现在，大兵依然因为这一事实而感到无比庆幸和喜悦。

佩姬的表情也放松了些：“我无法了解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史蒂夫没忍住多瞧了她两眼：“你就没有丝毫怀疑我所说的是真是假吗？你难道不觉得我只是在编造一个幻想、一个谎言？”

佩姬失笑：“如果你是的话，那么你就不会特地跑来跟我说这些了，史蒂夫。你一向不是个好的撒谎者。”

史蒂夫也笑：“但灵魂去到另一个世界这种事，听起来也太荒谬了一点。”

佩姬：“几个月前你不是才在纽约打败了外星人么？在相关事情发生之前，外星人对我们而言也是荒谬的。”

史蒂夫不禁微笑起来：“是这样没错。”

佩姬揶揄地：“所以，想好了吗，要跟他一起在这个新世界里长长久久的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