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今晚这个凡胎,褪去了赴死的决绝,从窗沿退回人间,将藏满委屈与爱意、斟酌了无数遍的文字,一字一字慢慢删除。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能解开的心结,没能好好告别的遗憾,都是只属于他的人生旅途。
前路漫漫,喜怒哀乐,遗憾与圆满,挣扎与和解,都该由他亲身去经历、去感受。
不必旁人过问,也无需他人评判。
游月亮曾经在通勤地铁车厢悬着的荧屏上,见过一则人世出品记录片的预告。
一名调查记者面向镜头侃侃而谈。
“我见过执行卧底任务不幸暴露身份,被毒贩剥皮削骨的无名缉毒警察;见过在寒冷冬夜见义勇为下水救人,牺牲后独留家中一月大女儿的快车司机;见过遭丈夫家暴、申诉无果后,绝望自焚于闹市街头的家庭主妇。”
“也见过因股市泡沫一夜之间失去半生积蓄,一贫如洗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中年下岗男子;见过不堪忍受校园欺凌、偷拿家中菜刀勇敢反抗而入狱的瘦弱学生;见过自小父母双亡,拼搏半生、小有成就最后因子宫癌三十岁便去世的可怜孤女。”
而她见过镜头之外,所有故事未被记录的尾声。
她见过英雄赴死时未说出口的牵挂,见过普通人被命运碾碎的赤诚与期盼,见过太多向阳而生的人,终究溺亡在无边黑暗里。
人间岁岁烟火繁盛,可总有无数灵魂,困在时代的褶皱、命运的阴沟里,穷尽一生,都等不来一场风平浪静的救赎。
世人叹故事刺骨,而她渡遍亡魂,早已知晓,这烟火人间,本就是悲欢不停、遗憾丛生的苦海。
众生浮沉,爱恨疾苦,执念与不甘,勇敢与绝望。人间万般悲欢,不过是宿命翻手落下的尘埃,太多人拼尽全力过完平凡一生,已是穷尽了所有运气与勇气。
游月亮回到工位时,冥府全域计时恰好跳至晚间九点三十分。
她难掩夜间奔波的困顿,蜷身窝在沙发里想要小憩片刻,可凌晨高楼之上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心底的疑虑与执念终究压过了疲惫,她起身径直走向引渡组办公区,找到了林嵩云。
作为她当初转入引渡组时的带教前辈,即便如今她已脱离了基础引渡外勤,林嵩云依旧是冥府里,少数知晓生死规则深层隐秘的死神。
游月亮站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省去了所有寒暄:“《死神引渡行动纲领》里,有没有记载被死神中途干预、强行更改即时死亡方式的人类,最终的宿命归属?”
林嵩云正低头核对引渡台账,闻言握着鼠标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游月亮,眼底掠过几分诧异,随即陷入片刻犹豫。
他压低声音,避开周遭同僚的视线,最后还是选择全盘托出:“你还记得,我给你的纲领最后一页的文字吗?‘只要你能支付代价。’”
“记得。”游月亮点头。
还有那两行字迹不全的诡异密文。
【凡禁令皆可██,以神格为契,以灵魂为注,████静候汝之██。】
残缺的字符像是被强大力量强行抹去,只留下零星痕迹,透着不容窥探的秘密。游月亮左眉微微挑高,目光直直落在林嵩云脸上,试探地问:“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林嵩云几乎是立刻矢口否认,神色间多了几分忌惮,下意识扫过办公室四周悬挂的冥府监察符文,声音压得更低,“这根本不是现行纲领的内容,是百年前的旧纲领遗留残页!当年冥府全面修订规则,销毁了所有旧版文件,这段密文是唯一漏网的碎片,不知怎么混进了新人培训资料的边角里,从来不是刻意收录,更不敢让基层死神知晓。”
他顿了顿,想起游月亮如今独立议员办公室的特殊身份。
不隶属引渡组、不归属裁决厅,直属于冥府独立监督体系,手握查阅部分机密的权限,却也时刻处在顶层势力的注视之下。
他的语气不由多了几分提醒:“你现在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不该过问这些禁忌规则。你救下那个轻生凡人,按明面规则算,是完成人文救赎绩效,死亡节点延后封存,一切合乎流程,可这背后的门道,不是我们能深究的。”
游月亮自然清楚自身身份的特殊性,独立议员本就是议会用来制衡各部门的存在,看似权限特殊,实则步步受限,任何触碰顶层规则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无妄之灾。
可周睿头顶那道从未清零的倒计时,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她见过无数亡魂按部就班奔赴宿命,却第一次见到“死劫被延后、而非消除”的漏洞,第一次对刻在死神骨血里的“天命不可违”产生了质疑。
“延后封存,不过是缓兵之计。”游月亮淡淡地总结,“他躲过了今夜的高楼坠亡,未来却依旧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迎来既定的死亡,对吗?”
林嵩云沉默,良久才点头,神色凝重:“是。冥府要的是‘救赎绩效’,是世人眼中的温情表象,却不会更改任何人的阳寿定数。”
“你救得了他一时的轻生念头,却救不了他早已被写定的生死簿。独立议员办公室虽有监督之权,可生死天命,是冥府最核心的禁忌,即便是你,也无权篡改。”
“那密文里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游月亮抬眸,目光锐利,“以神格为契,以灵魂为注,到底能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