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着她，眼底满是警惕和不解。

“你到底是谁？”他语气紧绷，“半夜出现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我是死神。”游月亮褪去了人间的外在模样，转换成了骷髅形态。

她随手从身后拎出一把镰刀，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印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我是来告诉你，从这里跳下去之后，等待你的全部现实。”

男人下意识僵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游月亮点开联络机，屏幕立刻弹出页面，顶端赫然写着：《亡魂引渡流程说明（最新修订版）》。

她转过手机，将屏幕朝向他。

“首先，你会体会到短暂的失重感，大概三秒钟。”

“时间很短，却是人一生里感官被无限拉长、最难熬的三秒。”

“你的大脑会不受控制翻涌所有回忆，杂乱无章，不分好坏、不分先后。”

“会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你扛在肩头玩耍的欢笑，初中暗恋的女孩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妈妈煮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你也会想起拖欠房东两个月的房租，还有你手机里，迟迟不敢发送的那一大段话。”

男人垂眸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这些零碎的一切，你全部都会想起来。紧接着就是落地，整个过程转瞬即逝，快到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秒你会发现，自己依旧停留在原地，轻飘飘悬浮在半空。你的躯体会落在楼下，而你的灵魂留在高处。”

“这一刻你只会只剩茫然与错愕。根据冥府引渡组的统计数据，百分之七十三的亡魂，在离世后的三十秒里，都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们会试着和围观的路人说话，伸手去触碰赶来的急救人员，对着地上的自己拼命呼喊，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去。”

游月亮稍稍停顿，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抚，也没有任何恐吓。

“那个场面并不体面。从十三楼坠落，巨大的冲击力会带走一切，我不细说那些惨烈的细节，你心里大概能够想象。”

“而你，会完完整整亲眼目睹全过程。看着自己的躯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围满人群。有人慌忙报警，有人拿出手机偷拍，有人惊恐尖叫，有人只是冷漠驻足摇头。

“很快救护车会赶到，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蹲下身检查，最后为你盖上一块冰冷的白布。”

“全程你都只能站在一旁旁观。没办法移开目光，没办法捂住耳朵，没办法逃离这里。”

“只能被迫看完属于自己，潦草又狼狈的结局。”

走廊里只剩穿风而过的寂静。

“然后你会看见我。”游月亮收回手机，“或是遇上其他负责引渡的死神。我们会带你走完后续全部流程：先去幸福死亡城引渡大厅登记处报到，取号、排队、填资料，等待最终分配。”

“等分配？”男人下意识开口。

“没错。”

“冥府登记窗口早上八点半准时上班，可你过去的时候，队伍一定早就排得很长了。可以早一点去，但没必要太早，因为不管你几点抵达，前面永远有数不清的亡魂在等候。”

“领到号码就去等候区落座，椅子用了几百年未曾更换，坐久了腰会发酸发僵。等叫到你的号，就要到窗口填写《亡魂基本信息登记表》，一共四页。”

“包括但不限于姓名、性别、生辰、离世日期、死亡缘由、离世地点、生前职业、婚姻状况、直系亲属全部信息，还要勾选宗教信仰、是否接受灵魂评估一系列内容。”

“等等。”男人忍不住打断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人死了，居然还要填表？”

“恰恰正是死了之后，手续才会更多。”游月亮淡淡道，“冥府这套行政体系运转了三千多年，前后换过十二任登记处处长。每一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往表格里新增栏目。”

“上上上任加了‘是否存有未了心愿’；上上任新增‘对来世生活期望值打分’；上一任添了‘用三个词语概括你的一生’。”

“现任处长第一年，加了‘是否自愿参与冥府志愿者计划’；第二年新增‘选择偏好的灵魂修复舱品类’。今年的提案新增的一栏是，为本次引渡服务的满意度打分。”

男人陷入了沉默。

他脸上情绪复杂又微妙，没有剧烈崩溃的恐惧，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绝望，只剩一种荒诞又茫然的错愕。

他本以为死亡是一切结束、是彻底解脱，孤注一掷做好了告别世界的准备，却没想到，尽头不是安息，而是一堆没完没了的手续和条条框框。

片刻后，他压着情绪低声问：“填完之后呢？”

“填好全部资料，交给窗口的工作神员审核。”游月亮继续解释道。

“表格有涂改痕迹、信息漏填不全，都会被直接退回重填。就算格式全部合规，碰巧遇上工作人员状态不好，一点细微问题，也会让你全部返工。”

“审核通过后，你会获得专属临时灵魂编号，去往灵魂评估中心进行全套检测。”

“系统会核算你一生的善恶评分、功德积累、执念深浅、灵魂完整度，还有一项争议很大的人间影响因子。听说新版本的规则准备删掉这项测评，但目前为止，依旧是必经流程。”

男人抿了抿唇，继续追问：“评估完了呢？”

“根据评估结果分配去向。”游月亮说，“评分在四十以下的——”

她稍稍停顿：“会被分配到地狱办事处。”

“地狱办事处？”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不敢置信。

“没错。那边的办事魔员脾气普遍很差，你到了最好不要争执，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每天要接待处理海量低分亡魂的申诉，早就耗尽了所有耐心。哪怕你情绪激动拍桌理论，对方也只会冷漠把表格退回来，让你重新排队从头来过。”

男人沉默着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屏幕自动熄灭锁屏，对话框里那些迟迟没有发送、藏满心事的文字，尽数淹没在黑暗里。

他消化完所有信息，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所以说到底，人死了，也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