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0242已经掏出移动联络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0242，坐标是无终之塔第三层。需要两支清理队，再加四辆医疗车。”

听筒那头传来应答。

“不，不是收尸。”0242纠正道，“是收魂。八十五个尚存，三十二个已散，尽快。”

0242挂断联络机，重新塞回风衣口袋。

“林嵩云那边已经把东西都收了，港口区三百颗，旧城区五百颗。加上其他几个暗桩的，总共一千六百多颗灵魂原石，一千六百多条命。”

游月亮没力气站着，干脆就地坐下，重新系着沾血的靴带。

0242瞥了她一眼：“0001前面跟你说什么呢？我这打得水深火热，你跟她在那谈笑风生。”

游月亮仔细回想了一遍她和管理者的对话。

抛开那些诡辩、欺骗与虚假的永生幻象，她不得不承认，管理者作为领导者，画大饼的业务水平属实一流。

游月亮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事主管。我们噩梦组，近二十年来招不到像样的新神，也有你作为组长不思进取的原因。”

她给另一只靴子的鞋带也系了个漂亮工整的蝴蝶结，和她满身的狼狈形成了不太协调的对比：“老板，你多学学人家，好好自我反省一下。”

0242又拨通了电话：“医疗组到哪了？我下属好像被打昏头了。”

整理妥当的无终之塔，渐渐被可靠的监察部接管。破碎的容器、散落的灵魂原石与一具具改造死神残骸，都被逐一登记封存。

游月亮撑着伤臂，在医疗组的协助下简单处理了伤口，又仰头灌下两管补充权能的药剂，便与0242一同踏上返回死神议会的归途。

回程路上，她们顺道将沈妍送进了死神在人间设立的医务室，嘱咐她在那里安心静养。

这场席卷多地的永生派之乱，终于暂时画下句点。

除了管理者0001趁乱逃脱之外，其余核心成员尽数伏诛，暗桩据点被连根拔起，上千枚被掠夺的灵魂原石也悉数追回。

作为议会特批的督查官，游月亮的这次任务，可以说是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游月亮在悬浮车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也系得规规矩矩。

她右腿的伤还没好透，骨肉在自我愈合生长，偶尔一记稍大的动作，都会有沉闷的痛感从深处隐隐漫开。

0242没有和她一起进去。

既然已经独当一面负责此案，工作汇报就得亲力亲为，不能躲在上司身后了。

议会大厦的走廊很长。穹顶高耸，仰头望去，连穹顶壁画上繁复的纹路都模糊成一片深邃的阴影，看不真切。

两侧墙壁依次悬挂着历任议会议员的肖像，从首任直至现任，一幅接着一幅，沉默地沿着长廊铺展，一直隐入光线无法触及的深处。

画中人的双眼皆是沉暗的，并非颜料堆叠出的单调暗沉。那是权能凝结而成的注视，牢牢封存在画框之中，永不黯淡。

房间并不大。

与整座议会大厦的恢弘气派相比，这间办公室小得近乎逼仄。一张桌，两把椅，一扇窗。窗帘只拉开半幅，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而细长的矩形。

裁决者0002端坐桌后，宽檐兜帽深深压下，遮住了整张面容，只余下一片沉淡的阴影：“坐。”

游月亮依言落座。椅身坚硬，靠背笔直，坐上去极不舒服。议会里的座椅向来如此，没有一把坐上去是让人舒服的。

游月亮开始汇报此次清缴永生派的全部过程。

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从地下实验室的秘密、灵魂改造的真相，再到与0001的对峙与脱逃，一一陈述完毕。

0002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游月亮话音落下，房间重归寂静。风轻轻掀动窗帘，那道光束在桌面上晃了晃，旋即又重新稳住。

0002看着她：“0001逃脱，你在想，我为何不提加派人手，让你继续追缉。”

这不是一个需要游月亮回答的问题，只是一句陈述。

0002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游月亮，落向那扇半启的窗。窗外是议会内庭，几株苍劲的早樱正抽着新绿，初春的嫩芽缀满枝头，在风里轻轻颤动，再过一阵就会绽开满树的绯色。

“他们都说，我能看到所有死神的终局。”0002轻声开口，“他们说得不对。”

“我看到的是可能性。每一位死神，每一条前路，每一个选择，都会通向无数个岔路。不是既定的结局，我看到的只是可能性。”

“如同一棵树的根系，从同一个点出发，向四面八方生长，没有哪一条是‘正确’的，也没有哪一条是‘唯一’的。”

兜帽之下似乎传来轻微叹气声。

“关于0001，我看到过很多种可能性。有些可能里，她死在今天；有些可能里，她死在很久以前；还有一些可能里，她根本没有成为管理者。但在我目之所及的所有可能性里，有一个节点始终不变。”

“她最终都会走到那一步。”

“不用再管0001了。”0002下了最终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