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她们还小,还不懂事。”宋玉珍对周边的人说。
夜里,刘秀让刘清把卫枝带回屋睡觉。那是卫枝第一次跟姨妈睡,其他人都不睡。
棉花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乖乖地陪着小主人。
深夜,屋外继续敲锣打鼓唱戏,哭声断断续续。
翻来覆去的卫枝眼皮渐渐愈来愈重,睡了过去。
白天,卫枝醒来时见大家仍坐在稻草丛上。
吃过饭,亲戚拿来了一大袋的白衬衫。
刘秀让卫月、卫辉、卫双和卫枝套上了崭新的没有清洗过的白衬衫。卫枝看看瑶瑶,瑶瑶也穿好了带着褶皱的衬衫。孩子们的手臂上还被缠上了白色的布条。
之后,车来了。
家里全部的人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汪汪汪……
卫枝在人群中望见几个穿着白袍的大人进入客厅,抬走了蚊帐里的人,那动作像抬一根木头。
宋良和指责他们太粗暴,要求他们轻一点。他们的动作才变得轻缓、小心翼翼。
卫枝见阿爷被抬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她小小的身影呆呆站在一圈圈大人的身后,越站好像越远。
他们要把阿爷带去哪里?卫枝想跑上去追问,却突然迈不开步。没一会,她又被一拨人带着往前涌。
人们纷纷坐上了后边的一辆大巴车,刘秀带着孩子也上了车。
卫枝和刘秀一块坐,见晓晓抱着瑶瑶坐在前边。
车上,卫枝听到了一车的哭声。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坐一旁的宋玉珍垂泪的双眼看着一脸疑惑的卫枝,声音沙哑地说:“你阿爷死了。”
卫枝先是盯着姑姑红肿的双眼,两行泪水从姑姑的眼角滑落。
卫枝只是静静地盯着,时间好像把她拖去了别处,那里很安静。
等她回过神,眨了眼睛才抬头看着两眼通红的刘秀,开口问:“阿妈,什么是死?”
小学课本倒是有写,但她不知道人死了会怎样。她也跟家人一块去亲戚家参加过一些老人的葬礼。那时,她站在院中看着客厅。她看到一个黑黑的棺材摆在中央,周围的人也都哭了。
但她不知道阿爷怎样会死。
上次见他还是周末,他好了很多,还说准备可以出院。
而且她也没看见黑黑的棺材。阿爷肯定只是睡着了,还没醒。
大人最喜欢骗小孩,她才不会上当。卫枝宁愿乖乖等阿爷起床。
刘秀抱着卫枝,脸上的眼泪滑落,卫枝擦着滴在自己脸上的眼泪。
刘秀擦着泪说话声越来越小:“你,你的阿爷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刘秀哭红的眼睛,姑姑的眼睛。她才想起来阿姐阿哥的眼睛也都是这样。
宋良和默默低着头。
卫枝想起了所有人的眼睛,湿湿的,红红的。
此时行驶的大巴车上,最多的就是哭声。
呜呜呜——车里的哭声越来越大。
或许是被传染了,或许是瞬间听懂了。
卫枝的眼睛突然很痛。眼睛刺痛得红肿酸痛,眼眶挤出了一串眼泪。
大人都喜欢骗小孩。
她委屈极了。眼泪突然奔涌而出。
怎么就回不来了。
她还在期待着阿爷出院呢。
他说好了会带我一起去买自行车。他不可能不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家的。阿爷说话最算话了。
呜呜呜,她想着想着委屈极了。她可以不要自行车。她只要阿爷回家。
哇哇哇——
卫枝人生中的第一次眼泪大爆发。哇哇大哭,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
刘秀抱着女儿陪她一起哭。
刘秀一直很尊敬公公,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军人。
刘秀在嫁进来没多久时,还在宋秉志屋里读过他当兵打仗的随军日记。写着某年某月,敌军攻打了哪里,战况怎么样。宋秉志平时没事,只要刘秀问,他都乐意跟她讲讲以前的故事。而且公公还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对她和蔡珍珍也跟对自己女儿宋玉珍没什么两样。
……
殡仪馆里等了好一会,宋秉志被推出来已是全新的模样。
卫枝再次见到阿爷,有些认不出来。她细细打量着躺在花丛上的阿爷。
他被人精心打扮了一番,奇奇怪怪的样子。头上戴着他从没戴过的黑色薄帽,穿着一身黑色大褂。脸被涂得很白很白,脸颊还被涂了两个红色的大圆点,眼睛上放着两个硬币。他就一直静静地躺着,不管有没有人觉得他的装扮奇不奇怪。
宋秉志的告别仪式,是在一阵悲痛的哭声中结束的。
回到家,超度的仪式还在继续。卫月牵着她和卫双,被家人带到院子前边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在前边念着咒语、唱着戏。卫月拉着她跟着大家紧随着唱戏人的步伐,绕着烧起熊熊大火的火堆走。
卫枝盯着那红色的火苗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幢纸房子、几个纸人和许多纸做的金山银山、冥纸……
宋玉珍给大家发了一些硬币,唱戏人指挥着他们往烧着纸房子的火堆里扔硬币。他唱一句,敲一下,又停一下,他们见他停下就往火里扔一次硬币。
黄昏时,人散了。家也静了。
卫枝坐在院中的石板上,棉花在她的膝上趴着,三角屋里的西洋鸭嘎嘎地叫着……
忽然,卫枝从地面缓缓拉长的影子中,看见了背着书包走进院中的林帆。
她的眼不再红也不再流泪,却还有些肿。
“老师……”
“让我把作业本带回来给你。”
林帆走到卫枝身旁坐下,轻轻摸了摸乖巧懂事的棉花。
夜晚,卫枝太困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找到了阿爷。
卫枝清晰记得在梦中,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卫枝跟着卫双和瑶瑶爬到了一栋陌生房子的楼顶。正好看到宋秉志躺在楼顶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和往日一样,宋秉志在阳光下和蔼慈祥,舒舒服服地享受着阳光的亲近。
卫枝开心地跑到阿爷身边,看见阿爷对她们笑。他们或许聊了很多,但醒来时卫枝基本都忘了。
只记得在走之前,卫枝问阿爷为什么不跟她们一块回家。
宋秉志静静站着,眼神暗淡,又摸着孙女的头,不舍而无奈地告诉她,“我再也回不去了。”
从此卫枝再也没见过阿爷,梦里也没有。
原来这就是死。在这个世界,永远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