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陪我去个地方。”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站起来,把猫从桌上捞起来放在地上。“去李阁老家。”
沈旧池的目光微微一动。“殿下要去见他?”
“不是见他。是去看看。”李清川往外走,“他告老,父皇不批。他儿子到处蹦跶,他本人倒是安静得很。我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两个人骑马出了东宫,往城南去。李阁老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门脸也不起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阶擦得很干净,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门房看见太子殿下的马,脸色变了一下,连滚带爬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李阁老迎了出来。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脸上堆着笑。
“殿下怎么来了?老臣有失远迎。”
李清川下马,扶住他。“阁老不必多礼。我路过,来看看您。”
李阁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有心了。快请进。”
花厅里摆着茶点,李阁老坐在主位上,李清川坐在客位,沈旧池站在他身后。李阁老的目光在沈旧池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殿下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没事。”李清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说阁老上了告老的折子,父皇没批。我来看看阁老身子骨怎么样。”
李阁老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年轻人?”李清川放下茶盏,“令郎?”
李阁老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犬子不才,担不起大任。”
“阁老谦虚了。”李清川的语气很平,“令郎最近很忙。兵部、吏部、禁军,到处跑。我看他精力旺盛得很。”
李阁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李清川,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浅了些,淡了些。
“殿下说的是。年轻人,精力旺盛,闲不住。”
“闲不住是好事。”李清川站起来,“阁老好好养身子。告老的事,不着急。”
他往外走。李阁老站起来送,走到门口,李清川停下来,回过头。
“阁老。”
李阁老看着他。
李清川笑了笑。“令郎忙的时候,您多看着他点。别忙出岔子来。”
他转身走了。沈旧池跟上他。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骑出去一段路,李清川才开口。
“他慌了。”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骑在马上,嘴角弯着。
“他以为我来找他儿子的麻烦。他怕了。他怕了,就会让他儿子收敛。他儿子收敛了,就做不了事。做不了事,就接不了他的位。”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殿下今天来,不是看他。”
“是看他儿子。”李清川一夹马腹,往前骑去,“看看他儿子到底在忙什么。忙了这么多天,忙出什么来了。”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回了东宫,李清川进了书房,把那堆折子又翻了一遍。翻到兵部那份,他抽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尚延。”
“在。”
“你说,李侍郎这份折子,是他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帮他写的?”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有人帮他写的。”
李清川抬起头。“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对禁军的事很熟。不是兵部的人,就是禁军的人。”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把那份折子折好,收进抽屉里。“查。查谁帮他写的。查到了,就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沈旧池应了一声。李清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和以前一样。
“尚延。”
“在。”
“你说,李阁老知不知道他儿子在干什么?”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知道。管不了。”
李清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自己写的章程。看了很久。
“管不了。”他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快了。”他说。
沈旧池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瘦了,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但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理。
“殿下。”沈旧池开口。
李清川转过头。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快了。”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风。“你也这么说。”
他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桂花树。沈旧池站在他身后,没有动。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他抱着猫,站在李清川身后,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