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旧池站起来。“带进来。”
孙老头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沈旧池让他坐,他摇了摇头。
“大人,老朽……老朽想起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裴都统……裴英的轿子,最后一次来后巷,不是元熙十五年。”
沈旧池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时候?”
孙老头想了想。“元熙十六年……还是十七年?记不太清了。有一回,老朽夜里打更,走到后巷,看见一顶小轿从里头出来。不是青呢的,是黑的,很小,一个人抬。走得很快,老朽没看清就过去了。”
沈旧池看着他。“你看清轿子里有人了?”
孙老头摇了摇头。“没有。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老朽觉得……觉得不对。裴英已经不来端王府了,那轿子是谁的?”
沈旧池没有说话。孙老头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老朽就想起这个。大人,没事了,老朽走了。”
沈旧池叫住他。“孙伯。”
孙老头回过头。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谁都没说。老朽也是刚想起来的,昨儿夜里做梦,梦见那顶轿子,醒了就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沈旧池点了点头。“以后想起来什么,随时来找我。”
孙老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沈旧池站在值房里,看着门口。元熙十六年,十七年。裴英已经不来端王府了,那顶轿子是谁的?轿子里坐的是谁?从端王府后巷出来,去了哪儿?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叫来周虎。
“去查。元熙十六、十七年,端王府后巷的动静。有没有人见过一顶黑轿子,一个人抬的。”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旧池回到太尉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书房里亮着灯,橘猫蹲在窗台上,脸朝着北面,耳朵竖着。听见脚步声,它回过头,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他抱着猫坐在椅子上,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
桌上摊着一份北境的军报,是下午送来的。他看过了,上面说边境平静,太子殿下一切安好。没有打仗,没有死伤,就是“一切安好”四个字。他看了很多遍,把军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信还是那些信,没有新的。上一次收到信是半个月前,那封信很短,说打了仗,说死了人,说那个十七岁的兵眼睛没闭上。他把那封信也看了很多遍,看到每一个字都记得,看到信纸的折痕都起了毛边。他想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殿下平安就好。”写完了觉得太冷,又加了一句“猫胖了”。信送出去之后,他每天算日子,算信什么时候到北境,算回信什么时候到长安。
可是没有回信。
半个月了,没有回信。他告诉自己,路上耽搁了,天冷,雪大,信使走得慢。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的。他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那个人走的那天,骑着马,回过头来,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表情。他想起那些信,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地方墨迹化开了,看不清。他想起那个人在信里写的——“你的信我都收着,压在枕头底下。”他也收着,那些信都在抽屉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爪子搭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动,就让它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