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宜?”明昌帝在名册间翻找。
蜀王向他应声道:“是。”
他不待佳贵妃反驳,当机立断:“那就选这顾家五姑娘了。”
王妃既定,早就侍立多时的宫人福身请安,引她们离了殿阁下到外面的小楼中暂作等候歇息。
选秀前分三六九等,选秀中也有,选秀后更是。
能来这小楼里坐着的,除却亲王宗室的正头娘子,便只有二位太子嫔,因大多出身低微的秀女非京籍,家乡路途遥远,中了选做侧妃、庶妃或侍妾后不必归家,留宫休整一夜,直接抬入府邸。
裴容蕴坐在这,半是烦闷半是庆幸。
嫁入皇室已经够惨了,若还要当妾,她不如一头碰死。
“从前是手帕交,日后是妯娌,真真再好不过了。”裴容蕴极少向亲朋吐露忧虑、伤感等负面的心情,纵然觉前路迷茫,还是扬起唇角,只和顾庆宜提开心的事。
顾庆宜同样“报喜不报忧”,一敛眼底悲容,挽上她的手笑道:“可惜齐王、蜀王两府离得太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见面不方便。”
她展颜:“这有何难,我们约定每月上旬、中旬和下旬都挑一天去串门好了,又不是像未出阁那般要在乎名声,到时候是妯娌间联络感情,谁能挑刺?”
“嗯,每月见三次,也足够了。”顾庆宜连连称好。
好与不好,就这样吧,反正都是她的命,唯一的慰藉只剩下她与阿蕴妹妹同样嫁在京师,能互相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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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后续非是选儿媳,只不过要替太子挑一挑妃妾,随手点四五个秀女嫁入宗室,明昌帝全交由方皇后主理,与太子先行去乾清宫议政,佳贵妃随之愤然离开,宁妃见没乐子,也走了,余下的赵澈、蜀王与长平公主亦纷纷告退。
听雨轩内迎来了宁静,方皇后着太子妃坐至身侧,共同选看。
这也是裴容芝第一次见这位未来的主母。
她幼时虽然入过宫,但渐大后宁妃为避嫌,不再召家中侄女用膳说话,而年节大宴太隆重,她一个小小臣女也进不来,自然对太子妃素未谋面。
太子妃沉静高华,一身朱红色宫装,也许因生性简朴,戴了只小小的金冠,当中倒插着镶宝玉佛分心,霞帔最底下挂的是最普通的银帔坠,与京中略显奢靡的装扮截然不同,仿若第二个方皇后。
虽先前便得知太子主动选了裴容芝,可太子妃仅仅淡淡扫过了她。
“纳妾全凭母后、母妃的指点、殿下的心意,儿臣不敢僭越。”太子妃温顺谦逊,推辞了方皇后的相邀。
顺妃脑袋直晃:“不用管我,你们选就行。”
“你是太子的正妻,你的意见同样重要。”方皇后拍拍太子妃的手,“太子既然已定了一个嫔,另一个你来定吧。”
太子妃从善如流,再未推辞。
她选人的果决却不似她外露的脾性那般柔婉。
一刻钟后,太子妃请示方皇后、顺妃,可否能择大理寺的苏评事之女为嫔,大理评事不过七品,但这位苏姑娘却有个阁臣叔祖,最重要的是,她早逝的祖父与苏阁老乃同年,两家至今仍有往来。
方皇后笑而不语。
“你的眼光很好,就苏氏吧。”良久,当太子妃已略感心惊时,方皇后忽同意道。
这些均被裴容芝悄悄看在眼里,比太子妃更心惊。
深不可测的婆母与正妃、家世强劲的妾室...入东宫后,她真会比上辈子的三姐姐得宠吗?
无论如何,反正强过嫁给王伯安,都走到这一步了,她不后悔,也没法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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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日,众女离宫,手持圣旨的内侍紧随,靖安侯府正门大开,张太夫人携两房迎接天使。
来宣旨的小太监是常慎的三徒弟,恭谦谄媚,念完旨意后亲自扶着张太夫人起身,一口一个老祖宗叫得亲热。
张太夫人泰然如旧,赏了些不多不少的喝茶钱,送走传旨的宦官后,携众晚辈入前院正堂训话:“真可谓双喜临门,我小小一个裴氏能同时出了后妃、王妃与太子嫔实乃祖上积德,正巧入秋了,我出几笔钱寻人做些棉衣到慈济院分发下去,待天气渐冷后,再搭粥棚施舍贫民乞丐,不能白白废了祖荫却不重新累积,弄得无福庇护子孙后代。”
畅想美好,可偏偏总事与愿违,她本欲将三丫头嫁给杨信,那孩子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的,两人性情虽不相配,但日后尚可磨合,谁知蹦出来了齐王这个拦路虎。
她无法抗旨,只好趁着成婚前替三丫头多多谋划。
“母亲心善,儿子们自当效仿。”侯爷自知毫无长处,与官途顺遂的弟弟相比,只能去争夺个“孝”字,当即说道,“儿子愿出一千两。”
“儿子也出一千两。”裴二爷不甘示弱。
侯夫人尽力缓和紧绷的面容,貌似贤德至极:“侯爷与小叔既然这么说了,儿媳不能不作为,同样愿意拿出千两银子。”
四姑娘便罢了,可三姑娘一个庶女而已,竟然能当王妃,可怜她的女儿贵为侯府嫡长女却只嫁了个通判,她怎会不恨?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送了女儿去选秀呢。
思及随夫千里迢迢赴任的独女裴容蔷,侯夫人怒火攻心,胸闷到隐隐作痛。
“儿媳也是。”宋氏难掩伤怀,被贴身婢女提醒,才道。
“好好好,你们都有心了。”张太夫人满意道。
长辈们既表态,孙辈们也愿拿些银两算作心意,以裴容蕴、裴容芝为首,两人各出五百两,其余人只一百两,反正只是名头上的出钱而已。
而这时,张太夫人淡淡看向裴容芝:“四丫头,尊卑有别,你出的银子照你姐姐的最好稍稍减去一些。”
“是,孙女知道了。”裴容芝不敢在这种事上顶撞祖母,眼眸下垂,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巾帕。
好一个尊卑有别。
长姐没出嫁时,祖母最疼爱长姐,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长姐是长房嫡女,整个裴家孙辈里最尊贵的女儿,但三姐姐呢,区区庶出,容颜虽好可毫无才名,哪里值得祖母将其高高捧起?
这一世不同了,三姐姐永远也越不过她去,好叫众人明白,是祖母看走了眼。
圣旨一来,暗自欢喜的喜不自胜,怀恨在心的恨意渐浓,心大的只道无聊,看不开的从堂内哭到廊下。
宋氏顾及脸面,不肯表露,而唐姨娘哪里会管太多,与女儿退下后便泪洒当场,倾盆大雨般落下,打湿衣襟与鬓角碎发。
裴容蕴观唐姨娘泣涕涟涟,不禁也面露戚戚:“姨娘,且等回了寝居后再哭吧。”
“我也想啊,但是怎么能忍住,你参选前我天天求神拜佛期望你能落选,再不济就是嫁个家在京中的小宗室,爵位别太高,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便好,可谁知...谁知......”唐姨娘轻声哽咽,“你被赐婚给了齐王,他脾气暴躁,连大太监、御史都敢打,婚后万一也欺负你该如何是好,你弟弟太小,又不能帮你打回去。”
“我能,如果姐姐受欺负,我拼死也会保护姐姐。”裴玳仰起小脸,眸色坚定。
“好,你拼死我也拼死,咱们三人死在一处总比生离死别强。”唐姨娘拉着姐弟俩的手,很是动容。
一旁,宋氏甚为感同身受,眼眸哀郁。
“三姑娘被赐婚是喜事,何必把这不吉利的挂在嘴边。”侯夫人崩着一脸假笑,对裴容蕴指指点点,“齐王虽名声不太好,可到底是你未来的夫君,民间皆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粗俗,但不无道理。老祖宗疼爱你,你自幼得她教导,来日定当尽心侍奉齐王,别侮辱了我裴氏的清名。”
唐姨娘哪里会容忍她的阴阳怪气:“侯夫人既然觉得是喜事,那换你自己的女儿去嫁好了。”
“荒唐,我所生的大姑娘已出嫁。”她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你这没规矩的贱妾,可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又不是你嫌弃你的女婿的时候了......”唐姨娘不惧她,若非被婢女们劝住,否则冲到她脸上去了,“拉我作甚,我说得是实话。”
“弟妹,好好管管你们二房的侍妾,太放肆。”侯夫人转而唤来宋氏。
“唐姨娘乃王妃生母,按照旧例,也并非完全没有封诰命的可能,大嫂多多担待。”心系女儿,素来温吞的宋氏难得正面与她对上,懒于虚与委蛇,“我乏了,先回碧荷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