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该用餐了。”
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书,一双碧绿的眼睛里盛满忧伤,她看向那方狭窄的窗口,薄薄的纸页从夹层掉出,飘到脚边,被毕恭毕敬的仆人弯腰捡起。
纸页只有两个字母,用红色墨水圈出来,写着大大的“yu”。
“yu。”
她轻声念着,茫然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仿佛重新受到神灵指引,连嘴角都带上笑意。
她一笑,如同干枯的花朵被生机点燃,整个房间的宝石在那笑容的衬托下都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仆人看痴了,呆愣地望着她,看着这个总是猜不透情绪的公主从椅子上站起,甚至破天荒地念了她的名字。
“莉莉。”
莉莉木讷应道。
“蔷薇,应该都开花了吧。”
*
坐进马车,越诗安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旁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垃圾,巡逻队每日都会来将尸体抬走,统一进行焚烧处理。
不可名状的臭味一路蔓延,尽管仆从在车内喷洒大量香水,也依然无法掩盖铺天盖地的尸臭。
车子在紧闭的城堡门口缓缓停下,两旁护卫检查确认无误后替她们拉开城门,王宫内的陈设与外面的混乱肮脏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生机勃勃的蔷薇开得正好,光滑的大理石地砖清扫到一尘不染,抬头便能看到点缀鎏金暗纹的浮雕,空气中裹满花香的甜腻气息,更远处的花园春光明媚,绿篱修剪整齐,一侧的喷泉池涌出细小水柱,在太阳折射下映出破碎的虹光。
仆从们毕恭毕敬站在道旁,见车子停下连忙上前迎接,越诗安掀开车帘,伸手把隋余抱下来。
扶稳轮椅的车夫心有不甘地注视着两人的身影,视线藏着浓浓忮忌。
一个低贱的奴隶,怎么配和贵族同乘一辆马车,还受到菲奥娜小姐的特殊优待。
越诗安抱着她稳稳走了两步,有点奇怪地低下头。
“阿余,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高诶。”
有腿之后怪不习惯的。
隋余:我谢谢你啊。
贵族小姐少爷皆被邀请来参加公主举办的茶会,作为奴隶的隋余原本没有资格出席,哪知受命的管事居然指名要她跟来,刚好正中下怀。
“进去之后小心点。”
事出反常必有诈,隋余有种强烈的预感,公主说不准就是奔她来的。
身后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到了,还没等停稳,曾凤就迫不及待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弯腰开始干呕,恨不得把整个胃都给吐出来。
越诗安捂着嘴,也有点直犯恶心,“完了完了我也……”
两人又开始对着哇哇吐。
跟第一天的场面如出一辙。
隋余两只手都没闲着,帮这个顺完气又帮那个。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暗中有道视线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可转过身时却又无从查起。
仆从带着她们步入铺满厚重地毯的走廊,这里寂静无声,连穿堂而过的风都显得无比刺耳,带路的女仆脑袋始终低垂,嘴唇一张一合地颤动,"公主还在处理政务,请各位先到前厅等候。"
墙上挂着薇薇安公主的自画像,她神态庄重,眼睛透过画布凝视远处,表情看起来格外哀伤。
女仆把三人带到前厅门口便转身离开,隋余回头,看向她们来时的地方,手搭在轮椅侧边没动。
那视线仍附着在身后,挥之不去。
"安安,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越诗安摇头,她听力极强,若真的出现异常势必会第一个发现。
"怎么了吗?"
隋余不再解释,只道,"没事,先进去吧。"
曾凤伸手,大门缓缓露出一条窄缝,隐约可见奢华富丽的吊顶,她继续往前推,半个身子彻底钻了进去……
哗——
只听得一声破空而来的闷响。
率先反应过来不对劲的越诗安一脚把门踹开,飞身挡到曾凤身前,手中镰刀挥舞,堪堪撞掉那支迎面而来的箭矢。
数十支利箭紧接着袭来,竟是直逼背后的隋余去的,速度快到只剩几道残影,越诗安不多犹豫,手腕翻转、变换动作去拦。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半空炸开,撞在刀身上的箭杆顷刻间崩裂,可仍有几支格挡不及,眼看箭头对准隋余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曾凤后退半步,举起手里扫把急头白脸扑了上去。
箭头最终尽数插入扫把间,她刚想松一口气,周围烛火却在瞬间齐齐熄灭,这下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似乎有道身影鬼魅般靠近,耳畔掠过极其细微的气流声,越诗安凭着本能侧身迎上,摸到一片冰冷坚硬的物体。
小臂硬生生拦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泛着冷光的刀刃只差几寸就能割破她的喉管,对方行动专业、出手敏捷,而且一上来目标就是她们,费尔哈只有一种人能做到这一点。
赏金猎人。
"谁派你来的?"
她压低声音询问,对方不多做回答,一双眼睛鹰似的盯着她。
那匕首又往前进了几分,越诗安后背冒汗,避无可避,咬了咬牙,额头猛撞向那人面门。
终于觉察到声音源头的曾凤也过来帮忙,她不像越诗安五感灵敏,摸索着好像扯到了什么人衣角,扫把毫不留情招呼上去。
"安安,我抓到了!"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揍,说来也怪,就在她们联手之时,原本气势汹汹的对面突然老实不动了,就这么任劳任怨被打。
转着轮椅到桌边的隋余重新点燃烛台。
幽幽火焰燃起,终于照亮厅内的一切。
越诗安手都打疼了,气喘吁吁停下来缓口气,曾凤也累的够呛,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怒目而视,"你谁?报上名来?!"
那人身穿黑衣,整张脸几乎都被面具遮挡,可背影莫名有几分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曾凤盯着那双眼睛若有所思。
只有隋余,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无比奇怪,径直走到那人身边,没头没尾说了句:"你们打游戏干嘛不带我?"
曾凤浑身的任督二脉都像被重新打通了,瞪着眼睛就差没一跃而起。
别人不知道,她却最清楚这话到底是谁说的。
游戏连跪开局三分钟送八个人头不等兵线就横冲直撞往人塔里进导致以后再没带过玩游戏的她的室友——
周冠楠!!
越诗安见她表情如此奇怪,福至心灵似的全通了,“是我想的那样吗?”
曾凤满脸悲愤地点头,“嗯!”
越诗安指着人的手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无比稀罕地扒拉着对方面具看了又看。
冠楠原来这么帅哦!刚才耍刀的姿势也好酷!
她乐呵呵想着,完全忘了俩人刚还短兵相见玩命厮杀。
周冠楠瞧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又看看四肢健全的曾凤,最后望向隋余,笑容差点咧到耳朵根。
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刺杀对象竟是我室友。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上秒借着买饭的功夫出了寝室,下秒副本巅峰相见,还差点沦为敌人。
一家人从没比现在这样整齐过。
想到刚才放那老些箭差点把三人扎成骰子,特别是对隋余心口瞄准的那一箭,周冠楠恨不得跪地上磕一个。
忘记这趴可以吗,求放过。
越诗安伸手把她扶起来,替人拍拍身上的灰,余光瞧见她衣服上被镰刀割破的划痕,有点心虚地干咳了两声。
曾凤挠挠头,看着踉跄起身的周冠楠姿势别扭,试图把刚才猛拍对方的扫把藏到身后,脸都涨红了,从匮乏的词汇库好不容易憋出句话来。
“你、你吃了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场面更凝固了,仿佛还能听到乌鸦从头顶飞过的嘎嘎声。
周冠楠用笑声掩盖心虚,求助的目光望向隋余。
隋余淡定打手语:
「坐下聊。」
越诗安看不懂,依葫芦画瓢随着曾凤坐下。
四个人分坐长桌两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怎么没看懂这个局势走向呢,赏金猎人不是来做任务的???】
【看她脸上面具,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
【错不了,我之前在其他副本里见过,一模一样。】
赏金猎人通常靠执行雇主发布的任务换取积分或道具,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做事低调谨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高阶的赏金猎人为了防止身份和技能暴露,甚至会主动关闭直播间,只能在论坛任务板块联系到。
周冠楠比划着一五一十讲完了全部经过。
委派刺杀任务的正是剥皮者公会。
剥皮者臭名在外,一开始她不想接这个任务,可对方开价实在太高,而且义愤填膺的表示杀了他们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当时他们压根没告诉周冠楠目标到底什么身份,只说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还坐着轮椅。
直到听见曾凤喊越诗安的那句“安安”,她终于认出这是跟自己头对头睡了那么久的室友,彻底收了武器任劳任怨被揍。
「他们要我杀掉阿余。」
周冠楠双手合十,对着隋余用力晃几下,又朝向曾凤和越诗安。
「我错了。」
她满脸英勇就义的神色,掌心虚空下砍到左手拇指,动作活像是拿刀用力抹人脖子。
「你杀了我。」
她这就以死谢罪!
曾凤急得差点站起来,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别冲动!”
声音之大把越诗安都吓一跳,“怎么了这是?要打起来了??”
她讪讪坐回去,继续打:
「以后有的是死的机会。」
看到安慰刚准备感性一下的周冠楠彻底把手摊了下去。
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
曾凤原本还想问周冠楠是什么时候进入系统的,刚吐出半个音节,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了拽。
隋余冲她小幅度摇头,比了个“嘘”。
其他贵族陆续也要来参加茶会,这里并不是适合畅谈的地方。
她立马回以一个“OK”,生怕不保险似的,手放嘴边用力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就算是死她都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隋余:倒也不必如此严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线索。
隋余重新抬眼看向周冠楠,"你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