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那推演竟成谶言。
后氾胜之所著《常平法》载彼时越州灾情,墨痕沉沉,似浸了越州的寒雪与万千哀魂 ——
顺朝元鼎十七年十月,越州。
初入冬,天降大雹,冰棱如拳,砸毁庐舍无数。苦寒骤至,暴雪突降,新苗未壮,尽为霜雪所噬。饿殍遍野,冻馁而死者,日逾十数。
至十一月,雨雪无休。菽、稻尽枯;牛、马冻毙于栏。泥途凝冰,车马不可行,行者不能立。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
十二月,雪虐不停。平地积雪六尺,鸟兽、江溪鱼皆冻死,江、汉俱冻断航。城中薪食俱尽,人畜冻死数万计。
顺朝元鼎十八年一月,民冻死者无算。疫病起。
顺朝元鼎十七年十一月,洛城。
寒鸦落日,朔风卷地,呜呜地刮过国子监的朱红围墙,雕花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
夜星立在窗前,指尖冻得泛青,刚从越州辗转送来的的莎草纸被攥得褶皱累累,墨迹被指腹的冷汗晕开,晕成一片化不开的沉郁。家信上的字字句句,皆如冰锥凿心,扎得她心口发紧,遍体生寒。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寒衣,这还是去岁别离越州时穿的那件,如今已不堪冬寒。抬眼望去,漫天枯叶被狂风卷得四处飘零,无依无靠,恰如越地百姓此时的境遇,她眼前不由自主幻起长宁镇的景象 ——
这场极端雨雪来得猝不及防,越州上下毫无防备。狂风呼啸,铅灰色的雪絮卷着冰粒,没日没夜地砸在青瓦上,像是要把这座才从战火中喘过气的小镇,再次劈裂碾碎。田垄里才返青的苗稼冻得焦黑,一捏便碎成齑粉;栏厩内的耕牛战马蜷成一团,早已冻毙,僵硬的四肢上结着寸许厚的冰棱;泥泞的道途凝作坚冰,车马碾过只留几道白痕,无从前行,整条路上连个觅食的野狗都看不见。
顺朝积弊日久,朝堂朽败,虽有谢相苦苦支撑,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架子。华阳国上下运转,已全凭统治惯性 —— 常平仓早已名存实亡,库房铁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里面空荡荡的,别说颗粒存粮,连半垛能御寒的稻草都寻不见。越地灾情的急报雪片般送往京城,朝廷却有心无力,索性置若罔闻,既无赈灾旨意,更无粮草调拨,反倒任由城中豪强囤积居奇,米价一日三涨。
越地百姓无寒衣蔽体,缺柴薪取暖,也无粮米果腹。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蜷缩的身影,起初还能听见微弱的呻吟,不过半日便没了声息,冻得僵硬的躯体上,冻裂的手指还死死攥着空瘪的粮袋。路遍冻骨,哀鸿遍野,寒风裹着呜咽声穿城而过,似有无数冤魂在雪地里泣诉,听得人肝肠寸断。
夜星闭了闭眼,凛凛寒风穿透了衣袍,将十岁那年的记忆狠狠翻搅上来 —— 战火焚城,残垣断壁间尸横遍野,父亲的遗体被马革裹着归家,血染的铠甲冰冷刺骨;母亲重病在床,药石罔效,临终前只来得及摸了摸她的头,便撒手人寰。喉头涌上熟悉的苦涩,呛得她眼眶发紧。天灾叠着人祸,那些被战火灼烧过的伤痛还未愈合,如今又要破碎哪个十岁孩童的家园。
她反复思索,自己远在洛城,还能为越州做些什么?
白日里,她与明音、明祭酒一道,已决意拟就《求赈越地请愿书》。彼时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灰烬冷透,寒意顺着青砖往上爬,冻得人趾尖发麻,却没人顾得上添炭。三人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越州舆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灾情严重的州县,如血泪般刺眼;旁边堆着数封从越州辗转送来的急信,墨迹斑驳,纸页残破,字字皆是血泪,句句尽是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