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夜色褪尽大半,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山间晨雾湿冷,清霜漫过檐角,缠在朱漆的木门上,凝出点点露光。
息云居清寂的门外,一行人早已静候多时。
池泠瑶一身素雅宗门轻装,身姿端挺的立着。院门虽虚掩半扣,木栓轻搭,但她数次欲触门板,终究还是收了手。
她眉眼沉敛,神色凝重,站在门前进退两难。身后数名太和仙盟的黄袍修士衣袂染霜,周身灵力隐隐流转,显然已经跟着她在此伫立许久。
晨间风凉,等候的耐心渐渐耗尽,人群中的躁动声渐起,无声的压迫着门前的池泠瑶。
为首的一名须发微白的年长修士上前半步,睨了眼身侧的人,眼神扫过寂静无声的前院,语气轻慢含压,率先开口:“院中寂然无响,更不见半分人气,沈......老祖当真在此?池峰主常年在盟中议事,甚少归山,莫不是久不回宗,记错了?”
话音落,他抬脚便要越过池泠瑶,意图自行入院探查。
一道蓝影跨步挡来。
身着水峰弟子服的修士双手抱拳,礼恭而势不退,作揖道:“上人有所不知,此处虽是老祖旧居,如今却是夫人的专属居所。因而老祖严令,非请不得擅入。”
这一拦,彻底引燃了仙盟众人积压的不耐烦。
又一名年轻黄袍修士立即跨步而出,袖摆猛地一拂,扫退水峰弟子双手。下颌微抬,满脸傲气地高声诘问:“这便是合欢宗的待客之道?听闻合欢宗弟子屡遭毒手,近日又流言四起、人影混杂,无数闲散修士借故滞留山中。想必逢临此乱象丛生之际,你们早已是自顾不暇。”
“左长老心怀善意,专程前来,本欲帮得诸位规整门禁、平息非议,你们倒好,非但不与迎接,还设限刁难!简直欺人太甚!”
水峰弟子额头沁出薄汗,连忙再度拱手躬身,恳切致歉:“仙长息怒,绝非我等刻意怠慢。老祖性情清冷孤绝,最忌惊扰,若是惹得不悦,届时局面恐难收场。还请各位仙长稍待片刻......”
“不必多言!”黄袍修士厉声截断,咄咄逼人,“既如此,便不叨扰了!我等即刻随左长老返回仙盟,如实禀明盟主,合欢宗自持规矩,无需仙盟助力规整乱象,此事作罢便是。至于日后流言难平、祸事再起,便由你们一力承担,太和仙盟定不会再出面!”
黄袍修士气势汹汹,话虽然是对着水峰弟子说的,目光却是狠狠扎进院内。一字一句刻意施压,似是笃定里面的人不敢与仙盟撕破脸面。
说罢,一众黄袍修士纷纷转身,作势就要离去。
水峰弟子瞬间慌了神,连忙侧身拦住众人,焦急道:“上人且慢!是弟子愚钝,言辞失当,还望上人海涵!只是......”
“休得无礼!”凌厉肃然的女声骤然落下,再次将水峰弟子的话语打断。
池泠瑶缓缓转身,眸光扫过自家弟子,不怒自威:“仙盟贵客去留,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接着,她转而敛去厉色,面向一众黄袍修士,仪态温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气道:“左长老代表仙盟亲临我宗,自然是合欢宗的荣耀,岂敢怠慢。”
她抬眸望向山间薄雾,言辞得体,试图化解僵局:“晨殿山露浓重,加之问灵石吸纳天地意念、汇聚四方灵力,抵御其力最是耗神。想来是左长老体恤弟子,不忍众人耗费心神,才亲自带队随我在此静候老祖。这般胸襟气度,泠瑶自愧不如。”
话音一转,她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顺势圆场:“我这小弟子入门时日尚短,见识浅薄,只听闻了些老祖的过往传闻,便心生畏惧,这才莽撞相劝,绝非有意失礼。还不快给各位尊长赔礼道歉?”
池泠瑶一番说辞,抚平众人戾气。过往传闻,以及沈忘尘现在那莫测的实力,点醒众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先前叫嚣着要离去的黄袍修士低眉俯首,附在左长老的耳边,轻声道:“来之前尊上特意提点,合欢宗老祖可缓不可逼。我等此次前来是为议和相助,当以......”他越说越小声,掩去了后面的话。
仙盟众人闻言,纷纷收敛,不敢再造次。
就在此时,清冷的男声穿透薄雾,轻轻落于众人耳畔:“谁人何事,在吾门前喧哗?”他的声音冷而不厉,却自带迫人的威压。
众人齐齐仰头循声望去。
晨雾流散,蕴灵微光浮于半空,沈忘尘赤足而立,白衣广袖随风轻垂,身姿清绝出尘。
他步履轻轻,凌空踏落,自院外山间缓步而来,周身灵气萦绕,清冷且疏离。
途径众人身前,他眸光淡然,平视前方,全然将一众仙盟贵客视作无物。
此时,仙盟众人呼吸一滞,身躯僵硬。没想到这位老祖居然能这般来去无踪,就连修为已达悟道的左长老,都无丝毫察觉,顿时无人再敢高声言语,心中潜藏的忌惮袒露无疑。
方才气焰最盛的年轻修士,更是垂着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无。
人群中一名弟子按捺不住心底惊愕,低低骇叹出声:“传闻他灵力大损、修为尽颓,如今看来,并无异样!我们被骗了!”
话音未落,狠厉的劲风夹杂着剜舌的灵压乍然扫来,生生封住那人的喉。左长老死死瞪着那名失言弟子,眼神暗含警告,吓得那人立即闭口,抖若筛糠。
沈忘尘足下轻点,平缓落至庭院中央,却始终未曾回头。轻浅的声音漫开,带着些许淡然:“吾并无抱恙,尔等请回。”
“沈仙且慢!”
左长老连忙跨步上前,停在院门门槛之外,双手拱起,腰背压得极低,姿态分外谦卑。藏在低处的眸中拂过一丝不甘与审慎,面上却半点不露,郑重开口:“在下太和仙盟左长老,奉盟主之命,专程前来商议祭天大典事宜。”
见沈忘尘默然不语,他低眉垂眼,继续恳切进言:“我等皆知,祭天大典牵扯前尘旧事,于您而言始终是心头桎梏,想来您也不愿直面过往,才对大典诸事处处回避。可往事躲之不尽,一味回避,反到落人口实,岂可任由旁人编排污蔑。倒不如坦然相待,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话锋一转,姿态依旧谦卑,言语却多了几分底气:“如今流言四起,闲杂人等借机混迹左右,乱象不断,极易生出事端、牵动全局。仙盟愿出手代为规整乱象、平息纷扰,助您扫清周遭烦忧,好让诸事免受拖累。日后若你我两方携手协办祭天大典,彼此各尽其力,也能让法事行得安稳顺遂。”
他小心观察着沈忘尘的反应,稍作停顿,继续旁敲侧击:“大典历来本就有互通修行感悟、切磋道法的旧历,仙盟此举亦是按规行事。届时各路修士齐聚一堂,交流修炼心得,分享门中传世功法,互通有无,也可为日后补天奉上一份绵薄之力。”
“你在教吾做事?”沈忘尘并未回头,言词淡淡却带着轻蔑的冷意,气场逼人,压得左长老心头一紧。
他再度躬身,姿态愈发恭谦:“万万不敢,仙盟此番决意,只为替沈仙摆平杂事、肃清留言,以表同盟诚意。还请老祖安心筹备祭天大典,免被这些小事扰了心神。”
池泠瑶立在门边,全程默然不语,只是神色肃然地望着沈忘尘的背影。
她明白太和仙盟此番不过是假意□□,试图借机插手宗门内务,甚至还存了试探合欢宗底线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