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奴母亲病逝,她准了假回去,所以自己回来这些天,才一直没见到她。
“没生气,我没生气。”江浸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嘴角扯出一点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握着细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忽然道,“细奴这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字,叫乐盼好不好?喜乐的乐,期盼的盼。”
“好,乐盼好听,奴婢喜欢。”细奴应道。
江浸月心里又酸又软,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怎么什么都喜欢?往后有不喜欢的、不情愿的,都要跟我说,不许什么都应着。”
“有喜欢的也可以说,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细奴只觉得小姐回来一趟,性子软了许多,也更粘人了,连忙点头,“嗯,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和盈端着梳洗的水进来。
江浸月怕她心里落差,同乐盼生了嫌隙,抬眼笑道,“你也是,和盈。和盈这名字也好,和乐盈盈,跟乐盼正相配。”
和盈方才还在暗自嘀咕,是不是谁在小姐面前说了她的不是,听了这话,心里的疙瘩瞬间散了,连忙笑着屈膝,“谢谢小姐,奴婢记下了。”
梳洗罢,外院便来人传话,说老爷夫人请小姐去前厅用膳。
江浸月本不想去,可躲了这几日,大夫一早诊脉也说伤势无碍,再装下去反倒惹人生疑,便应了声“好”。
这顿饭吃得实在沉闷。
江承宇先开口,“那日惊马的事查清楚了,是马误食了路边的荆棘草,才失了控。”
“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放的!”江夫人接话,一脸忧心,“月儿,往后跟你怀安哥哥出去,可别离太远,万一有歹人作祟,也好有个照应。”
“依我看,你少跟他出去跑才是正经。”江承宇沉声道。
说着说着,江夫人又提起那日救人的几人,“对了,那日送你回来的几个少年里,最高的那个,好像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老爷你前几日不还说,有几个新上任的愣头青上了道折子说户部积弊,言辞犀利,陛下都动了怒,差点降你的罪?年纪轻轻的,真是不知道分寸。”
这话江浸月有印象。
前世这个时候,好像是听父亲说几个年轻的后生锐气正盛,上折痛陈户部钱粮亏空,牵连到了江承宇管辖的京畿漕运,虽无直接过错,却也受了牵连。
成黔便在此列,那时候她还跟着江夫人一起,骂了好几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可现在,她只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他,瞎说什么,妇道人家,少议论朝堂事。”江承宇斥了一句。
江夫人哼了一声,转而给江浸月夹菜,“月儿快吃,都是你爱吃的。”
江浸月勉强笑了笑,味同嚼蜡。
江夫人见她精神好些了,话便多了起来,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婚事上,“你别听你爹的,你跟怀安是自幼定的婚约,门当户对,谁也挑不出错处。再过个一两年,便风风光光嫁过去。戚家就他一个独子,上无婆母管束,下无弟妹牵扯,你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多好的福气。”
江浸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戚家门第好,戚怀安对她百依百顺,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从小到大,江夫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江浸月看向她,究竟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另有私心?
“我……我出去转转。”她实在听不下去,放下筷子起身。
江夫人自然应允,本想陪着一起,被江浸月婉拒了,便又道,“那叫上你润溪姐姐一块,你们姐妹俩凑一处,也热闹些。”
季润溪??
对,如今她二人还是闺中密友。
江浸月心中默道:物是人非,随口应了声,没真去找人,只带着乐盼出了门。
“小姐,咱们去哪?”
“先去置办两身衣服,再去去城外看看。”去周家村。
江浸月撩开车帘,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心里定了定。戚家的婚约绝不能认,她的身世也该查个清楚。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就算是尚不在人世了,也要弄个明白。
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她正出神,轿子忽然停了。
“小姐,前面有家新开的尚品轩,店面不大,挂出来的衣裳料子看着倒别致。”乐盼掀着车帘笑道。
“尚品轩?”江浸月探头看了一眼,和五年后全然不同,店面狭小,致使虽然小却布置得清雅别致,便点头,“下去看看。”
刚下轿,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月儿?你身子好了?”
江浸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回头便见戚怀安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身姿挺拔,正快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同袍。
“正好遇上了,走,陪我去旁边茶楼坐会儿?”他笑着说。
“你不是还要巡查公务?改日吧。”江浸月道。
戚怀安往前半步,“你都好了,我找同僚替我一会儿便是。”
江浸月实在不知以何种面目对他,“不必了,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斜对面的茶楼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
“月儿你在这儿等着,别过去,我去看看。”戚怀安神色一正,按着刀就往那边走。
江浸月却没听,反而抬步跟了上去。
因为她看见了人群里熟悉的人影,玄色常服,身姿端正,正是成黔。
茶楼里人声嘈杂,那满脸横肉的债主揪着老汉衣领往前一搡,唾沫星子溅了人一脸,“欠我的银子还不上,就拿你女儿抵债!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你敢反悔?”
老汉跌坐在地,攥着女儿的手哭哭啼啼地哀求,“这,这,你没说是要我女儿抵债啊,明日,明日我定能还上,请大爷再宽限一日!”小姑娘缩在他身后,吓得小脸煞白,眼泪直掉。
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斜眼瞧着,分明是那债主的同伙。
成黔拨开人群上前一步,反手扣住债主的手腕,稍一用力便逼得对方松了手,“私卖良民本就违法,何况未在官府钤印备案,这契不作数。”
“哪来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债主又惊又怒,另一只手猛地抄起身旁的长板凳,朝着成黔面门就砸了过来!
周围看客一片惊呼。
成黔眉头微蹙,不闪不避,侧身抬臂硬生生格挡住板凳下落的力道,同时脚下微错,将那对父女牢牢护在身后。
木板砸在小臂上,闷响一声,他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沉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
那抱着胳膊的同伙见正面讨不到好,抄起门旁的一根粗木棍,踮着脚绕到他身后,照着后脑就狠狠抡了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成黔耳后风声骤起,已然察觉,可身前护着父女,腾不开身也回不了头,只能绷紧了脊背准备硬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青釉瓷碗“呼”地从人群后飞了出来,准头极好,正正砸在那同伙的手腕上!
“哐当——”
瓷碗碎裂,瓷片四溅。那同伙惨叫一声,手腕吃痛,木棍“啪”地砸在地上,震得地砖都响了一声。
变故陡生,全场都静了一瞬。
成黔猛地回身。
人群外的台阶上,少女立在日光里,素色罗裙,眉眼清亮,右手还维持着抛掷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见他看过来,她眼皮微抬,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浅淡笑意,抬手挥了挥。
竟然是江家那位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