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疑惑、疏离,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无措。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现在……是哪一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牙根都在发颤。
成黔虽觉得她怪异,还是如实答道,“淳祐十一年。”
淳祐十一年,淳祐十一年。
“那我如今是……”江浸月没说完,成黔却懂她的意思。
“坠马晕厥。”成黔言简意赅。
江浸月向后踉跄一步,忽然笑了。
先是嗤笑,随即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砸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生疼。
老天爷还真是会玩儿人啊。
江浸月闭眼,她回来了,竟然回来了,她曾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回到这里,偏偏是现在,偏偏是现在。
她再看向眼前的少年。
黑瘦,挺拔,眉眼锋利,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朝堂风云,不知道奉先殿的血光,不知道她曾为他敲过登闻鼓,不知道他们有过那样多抵死缠绵的夜晚。
往日种种。
所有的爱恨、生死、温存与怨怼,都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就像一场大梦。
江浸月缓缓闭上眼,眼泪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滑落。
成黔下意识抬手去接,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顿住,泪珠砸在手背上,滚烫。
“月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摔疼了?” 戚怀安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
他刚碰到她的衣袖,江浸月就像被烫到一样躲开。
戚怀安一愣,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成黔,语气不善,“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成黔正满心疑惑,还没开口,李傅先嚷嚷开了,“戚怀安你讲点理!明明是你们家江大小姐冲上来对我们秉钧上下其手,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
“好了。”江承宇上前一步,对着几人拱了拱手,语气沉稳,“今日多谢几位送小女回来。小女坠马受惊,神志尚不清醒,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天色不早,几位不如移步前厅用些晚膳再走?”
“江大人客气了。”成黔微微颔首,避开了江浸月的目光,“家中尚有琐事,就不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探望江小姐。”
“你不能走!”江浸月下意识道。
她看向成黔,几乎哀求,“你不能走。”
成黔顿住脚步。
“月儿,休得胡闹!”江承宇立即道,“送小姐回去。”
江夫人拉着江浸月往回走,“月儿,哪里还不舒服?让娘看看。”
娘?
江浸月眼前一花,江夫人那张和善的笑脸便靠近了。
她移开目光,若是知道她并非亲生女儿,便就不会如此了,她抽回手,“我无碍,就是……”
风卷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瓣飘过来,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接住一瓣,指尖冰凉。
“怎么了?”江夫人轻声道,“一会儿让大夫给你好好看看,开几副药。”
江浸月僵硬着身子往房间里走,就是在这间房,她彼时看到了江梓音。
如此小的门框,却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她吞噬殆尽。
成黔扯了扯还想打趣的李傅,又冲陈习德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便要离开。
江浸月突然转身,看着成黔。
那双眼中情绪实在复杂难辨,捉摸不透。
成黔皱了皱眉,想忘记脑海中的画面。
小厮端来热水,他草草洗漱过,屏退下人,合衣躺到了床上。
帐子垂着,烛火从帐外透进来,晕出一片模糊的暖光。
平日里他思忖最多便是政务之事,今日却破天荒地失了神,阖眼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廊下那一幕。
软香入怀的触感太清晰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发丝扫过他的下颌,细软的,带着点湿气,想来是方才跑急了,浸了薄汗。
她的腰很细,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底下柔软的弧度,他当时僵着手臂,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还有她的手。
慌慌张张在他后背乱摸,指尖微凉,带着点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捶在他胸口那一下,看着凶,其实力道轻得很,倒像撒娇似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眶通红,眼尾沾着泪。
荒唐。
成黔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江家这位大小姐,他都不知道是何原因,每每相逢都没什么好脸色。
今日不过是顺手将人从马蹄下救了,她坠马受惊,神志不清,失态也是有的。
他这般翻来覆去地想,成什么样子。
可闭眼就是她的脸。
苍白的,惊惶的,看见戚怀安时吓得躲到他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她后来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透过他,看谁。
“成黔”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熟稔得不像话,像是已经叫过千千万万遍。
帐外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成黔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枕席。
“……疯魔了。”
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抬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定。
可越是不想,画面越是清晰。
窗外的打更声远远传过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成黔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抵抗。
罢了。
江浸月,江浸月。
他在唇齿间咀嚼这个名字,缓缓勾起一抹笑。
“江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