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向来清冷内敛,连句软话都少说,鲜少这样直白地说这种话。
“我成黔今后,身家性命都是你的。”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沉稳的心跳贴着指尖,“刀山火海,荣辱沉浮,都听你差遣,你若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若要我死,我绝不多活一刻。”
江浸月心跳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她别过脸,强装镇定,“那就…… 看你能不能说到做到。”
“好。”
“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
“我不想生小孩。”
“好。”
江浸月愣了愣,回头瞪他,“你怎么什么都好?一点原则都没有。”
她眼睛一转,“那我若是说不愿你不能碰我。”
“你怎么不说话?”
“这个有待商榷。”
“商榷?”江浸月哼了一声,“是谁说听我话的。”
成黔没答话,俯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珠,再顺着下颌往下,落在她的锁骨上,声音含糊又蛊惑,“你当真不愿?真的……不舒服?”
“你干嘛!”江浸月推他的肩膀,“大白天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就晚上。”他直起身,眼底带着点笑意,气定神闲地整理衣襟。
门外,佩婷和若梦端着洗漱用具候着,听见里面的动静,对视一眼,都捂着嘴偷偷笑。
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如今大人好好回来了,往后的日子总能安稳了。
闹了好一阵,成黔才收拾妥当出了内室。
他今日不用入宫,要去刑部收尾逆党案卷,过些日子便要离京赴任。
“赴任?去哪?”江浸月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闻言愣了愣。她原以为经此一事,他该加官进爵,在京里站稳脚跟才是。
“徽州。”成黔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此一遭风头太盛,京中各方势力盯着,恐遭暗算。太子并不知晓陛下与我的谋划,经此一事,君臣之间难免生隙。再者,京里流言多,糟心事也多,你我都累了,不如去散散心。”
他顿了顿,语气柔了些,“况且,你不是一直想查自己的身世吗?去了那边,也好慢慢寻访。一举多得。”
身世的事江浸月搁在心里许久了,如今能和成黔一起去南边,远离这朝堂纷争,倒真是桩好事。
“那好!”她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我待会就让人收拾行李。”
成黔笑着应了,转身出了府。
江浸月坐在妆台前,越想越觉得兴奋,盘算着京里的铺子哪些该盘出去,哪些托人代管,还有院里的花草要托付给管家照料。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件事。
徽州多雨,她从前订的那批油布不知道够不够用,得问问成黔要不要提前采买。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现在开心,心里面搁不住事儿,索性起身,提着裙摆就往外追。
“成黔!”
她刚跑到府门口,就见成黔站在阶下,正转身回望她。
“我有话跟你说——”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咻——”
长箭裹挟着凛冽寒气,从右侧巷口直射而来,目标赫然是成黔的心口!
江浸月瞳孔骤然紧缩。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纵身一把抱住成黔的腰,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向那支箭。
“噗嗤——”
箭镞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力道之大,带着两人齐齐往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撞在朱红的府门上。
“江浸月!!”
成黔目眦欲裂,刚要将她护到身后,第二支箭又至。
他想都没想,旋身挡在她身前,左臂一抬,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掠而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保护大人!保护夫人!”
信一、嘉礼带着亲卫瞬间围上来,刀光齐闪,将余下的冷箭纷纷砍断。
巷口传来厮杀声,显然是埋伏的死士冲了过来。
“后退!关门!”成黔厉声下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抱着江浸月缓缓滑坐在地,掌心捂住她后心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疯狂地从指缝往外涌,瞬间染红了他的手,也浸透了她素色的衣裙。
“江浸月!江浸月你看着我!”他声音发颤,脸上的血痕还在淌血,他却浑然不觉,“我马上带你找医师!宋医师就在府里!你撑住!”
“蠢……”
江浸月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她抬起手,想碰他脸上的伤,指尖却软得没力气,“都…… 都中箭了,你还凑上来挡什么……白白把自己搭进来……脸都花了……”
她明明都替他挡了那一箭了,他非要转过来,害得两人都受伤,真是蠢透了。
“别说话!别说话了!”成黔把她抱得更紧,手掌死死按住伤口,血却怎么都捂不住,“宋医师!快传宋医师!!”
嘶吼的声音破了音,惊得门内的丫鬟小厮四散奔跑。
“没用了……”江浸月轻轻摇了摇头。她能感觉到,那支箭扎得很深,正正扎在心口的位置。她身上越来越冷,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我其实……有点后悔。”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轻,“你跟我说了……我还没好好跟你说过。”
成黔喉间一哽,伸手去捂她的嘴,掌心沾满了血,“别说了!我不听!等你好了,你想说多少都行!”
江浸月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软,带着点水汽,如同融化的冰。
“虽然你脸臭……嘴也臭,还老是骗我……”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死’的那天,我站在刑场边上,终于明白那句话……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所以……现在说,也……不晚吧?”
“成黔,我也爱你的。”
“成黔,我爱你。”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轰鸣——
千万惊雷在耳畔轰鸣。
成黔眼中,耳中,心中,再无其他。
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僵在原地。
大颗大颗的雨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点,砸在青石板上,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流淌。
很快便淅淅沥沥连成了一片,是近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冰凉的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江浸月的身子更冷了。
她微微偏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是秋天……到了吗?”
话音落下,她抬在半空的手重重垂落,砸在成黔的手臂上。
眼睛轻轻闭着,嘴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只是累了,睡着了。
成黔抱着她,僵坐在冰冷的雨地里,脸上的血、身上的血、怀里人的血,都被雨水冲开,漫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