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赌的是人心。
朱宸濠摇头苦笑。真是好算计。
想罢,他看了一眼刚才外面回来的傅玉书,心道:这些可不能让小玉知道,否则那老龟没的,可能就不止是胡子了。
傅玉书见朱宸濠想得出神,问道:“沈宁,你想什么呢?我已与燕落鸿说好了,明日咱们便回家去。”
朱宸濠抬眸,笑意温然:“嗯,回家。”
---
收拾东西的时候,傅玉书无意间翻出之前燕落鸿赠予他二人的测灵玉——说可抵挡三次妖力攻击。可当日他与乌玄交手数次,却没有一次触发过玉牌的防护,不由嫌弃道:“这东西在鸡鸣峰上怎么半点作用没起?”
朱宸濠闻言亦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指尖轻抚过表面,玉牌温润如初,连一道裂痕也无。
思索片刻后道:“燕馆主说它可抵挡妖力攻击,那乌玄已入魔道,使的是魔气与血魔藤,早已不算纯粹的妖力,估计因此玉牌才没有反应。”
傅玉书撇嘴,“那燕落鸿送了个寂寞。”
朱宸濠微微一笑:“用不上,才是好事。”
傅玉书想了想,也笑了:“倒也是。”他把玉牌揣进怀里,嘀咕道:“说不准以后就用上了呢。”
---
又几日后,陶醉在玄心正宗的相助下,彻底清除了盘踞心头的魔障。那团纠缠多年的黑雾终于烟消云散,他灵台恢复清明,修为竟更上一层楼。
他独自坐在竹林中,闭目良久,终于放下了对熊雄的执念。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朱宸濠升堂审案,将熊家按律法办。熊雄作恶多端,判处死刑。其妻王氏与其子熊大成因被噩梦所困、丧失神智,朝廷免其从犯之责,仅没收家宅财产,贬为乞丐,任其自生自灭。
熊雄为求活命,临刑前供出王家多年罪行——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圈养妖物、贿赂朝官,累累恶行罄竹难书。盘踞崂城数代的王家,就此被朱宸濠连根拔起。抄家那日,金银财帛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百姓夹道围观,拍手称快。
王家倒台之后,朱宸濠顺藤摸瓜,揪出与之勾连的朝中大员数十名,贪腐数额之巨,令人触目惊心。小皇帝震怒,下令严查,贪墨之银尽数抄没归入国库。朝野震荡,人人自危。
不久,朝廷悄然颁下一道新政:划拨田产予女婴,开设女子学堂,减免赋税以资鼓励。政令一出,满朝哗然,却在小皇帝强压之下终究推行了下去。随后,久未露面的宁王殿下亲自下令张贴招贤榜,广寻有识之士响应朝廷号令,推广女学。小皇帝下旨,封籽言为天下第一女官,总领女子学务。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
四月初五,宜迁坟,动土。
朱宸濠与傅玉书随陶醉前往竹林,启出陶母与陶醉的尸骨,另选了一处风水宝地重新安葬。
朱宸濠与傅玉书恭敬上香,拜别陶母。陶醉跪在坟前,重重叩首,转身离去之际,忍不住回望那座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心中百味杂陈。
他们在崂城又休养了月余,安顿好沈宅的孩子们。待一切妥当,二人准备启程,继续游历江湖。陶醉心愿已了,亦决定随他二人同去。
收拾行囊时,傅玉书忽然发现角落里堆着四个未曾拆封的大箱子。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里头装的是什么。喊来朱宸濠辨认,朱宸濠也是一脸茫然。
等拆开一看,两人面色齐齐一僵。
好家伙——四万两的《不懂传》。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书房,提笔准备给太傅不懂写封书信,顺便让人将四大箱书籍重新封好,一并送去太傅府。
傅玉书乐不可支:“真想看看那光头收到之后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趁着朱宸濠写信的空当,他随手捞起一本翻看。这一翻可不得了——恰好翻到“茶花夫人”的条目。他面色骤变,急忙喊道:“沈宁,别写了!出事了!”
朱宸濠放下笔,接过卷册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沉声道:“烧了。”
四大箱书籍,连同那封尚未写完的信,一并被投入火中。
火光冲天,映得二人面庞明灭不定。
傅玉书盯着那堆熊熊燃烧的书籍,心思一转,眼疾手快地从火中抽出一本小册子——正是最初在落鸿馆拿到的那本目录。册子已被烧去大半,封皮都没了,他却浑不在意,抖落上面的灰烬,挑挑拣拣地撕下几页尚能辨认的,又溜回书房,神神秘秘地写了两封书信,一并让人送了出去。
朱宸濠无奈道:“胡闹。”
傅玉书笑得一派纯良:“反正他们也闲了这么久,瞧个热闹嘛~”
而此时身在京城的不懂,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一个“惊喜”。
---
临行那日,三人怕孩子们伤心,特意挑了五更天悄悄出发。
谁知刚出城外十里亭,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顿时哭声一片。
有的抱着陶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红着眼拽着朱宸濠的袖子不肯松手,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抱着傅玉书的腿嚎啕大哭。
傅玉书脸都黑了,怒视陶醉:“小竹子,是不是你泄的密?!”
陶醉连连摆手,折扇都差点掉了:“不是我,不是我!我发誓!”
他又左右张望一番,竟没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愈发不满,叉腰道:“沈游呢?那小子干什么去了?居然敢不来?!枉我平日——”
人群最后,一位俊秀的姑娘涨红了脸,急急上前一步:“玉哥哥,你别冤枉我!我怎么可能不来嘛!”
朱宸濠与傅玉书齐齐愣住,上下打量了许久,才终于认出眼前之人——
“你是……游儿?!”傅玉书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是男子么?!”
眼前这人身着青色裙装,头发梳成两个牛角髻,面色绯红。仔细看来,可不就是游儿么!
游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干笑两声:“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嘛!”
陶醉摇着折扇,笑得恣意:“哈哈,难得你们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绿儿哭得泪眼汪汪,青儿红着眼眶,将一封信递到朱宸濠手中:“宁哥哥,馆主他三日前便已离去。临行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朱宸濠拆开信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吾往极北之地寻一宝物,无法亲送,勿怪。九月初九,洛阳相候。”
他抬眸望向远处山峦,唇角微微扬起。
众人挥手作别,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晨雾之中。
(第二卷·密林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