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豫为人向来强硬高傲,可如今赵构因为他的疏忽受了那么大委屈,梁豫认为自己的确有错,先低了头。
赵构摆摆手:“不是很大的事情,您其实不用特意叫我来的。”
梁豫道:“你是个好老师,但是他不是个好学生。我没管好他,我有责任。”
赵构初出茅庐,面对这种话还不会接,只是说着“没什么”“不是大事”。
梁豫把手里的茶壶放回转盘上。
“今晚我花钱,但赵老师是东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你来点吧。”
赵构不好拒绝,拿起桌上的菜谱,勾选起来。
他之前只是听说过梁豫这个人,但是和他接触不多,关系也疏远,不清楚他的口味。于是赵构点了招牌,又开口问陈殷书想吃什么。
陈殷书畏手畏脚地,支支吾吾没出声。
“你是加纳来的吧?看着血统像。我听说那边的孩子都爱吃煎饼,你要不要?”
赵构没有给陈殷书压力的意思,直接猜测说。
陈殷书愣了愣,接着点点头。
赵构这个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吃东西的。”
陈殷书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他忽然感觉,一直以来用真心对待他的人,其实是赵构。
即使做出了那种事情,赵构第一想法不是放弃陈殷书,而是继续当老师。
现在在饭桌上,明明可以随意被羞辱的人是他,赵构又点了他想吃的东西。
他好像……的确不应该对赵构干那些只是为了兴趣而让人伤心的事。
以前在部队里,陈殷书只知道如果不把别人踩在脚下,那么自己就会是那个被吃干抹净吸干内脏的人。
怎么会有人甘愿匍匐下身体去当牛做马呢?
陈殷书不理解赵构,所以认为他的善意一定不是纯粹的,而是夹杂着恶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人,又忍不住改观了。
接下来陈殷书一直没说话,梁豫在他身边说着对赵构夸赞、安抚的话,还说这几天的功课报酬会双倍日结给他。
梁豫今天过于慈眉善目,赵构也很快和他攀谈起来,陈殷书夹在两个人中间,尴尬又狼狈。
他只吃了点离自己近的菜,很油,不太好吃。
末了,梁豫抽了两张纸巾擦嘴,说要去卫生间换抑制贴。
陈殷书有些庆幸他短暂离开了,但又不知所措于要和赵构单独相处。
梁豫离开后,赵构在寂静中忽然开口了。
“殷书,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会听我的。”
赵构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
“但我还是想说点有些空洞的话。”
“你北汉语说得很好,学东西也很快。要是学好,会是个很优秀的学生。”
“我来自龙芥,你可能没听过,那是个小镇,在川岛附近。我的家人是渔民,也不认识字。我的爸爸是渔民,妈妈是杀鱼匠,他们没有见过龙芥海湾后面的地方。”
“本来我也该是这样的,出生,长大,结婚,再成为和我父母一样的人。但是我的成绩好,表姨是老师,她说得让我继续读书。”
“后来我靠着考大学来到了西州,我和我家的世世代代不一样了。”
他说完之后,看陈殷书没反驳,还有些愣神,又加了一句:“你和我不一样,你有梁前辈给你兜底。”
“可是殷书啊,每一个人的生命是不一样的,你不好奇如果离开了他你会是什么样的吗?”
陈殷书这个时候颤颤地来了一句:“我已经15了,在这里像我这么大的小孩都上高中了,我还不认识字,有什么学的必要吗?”
“学习本身就是必要的,和时间没有关系。就像我,我现在也在听别的老师讲课学习,你哥也要参加峰会和别人交流。”
“况且,如果觉得落后了那就更不应该留在原地,而是尝试着往前走啊。走着走着说不定就离开了呢?”
赵构似乎觉得自己讲得太啰嗦,见陈殷书没有回答,就闭了嘴。
他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订好的打印纸。
“我把后面几节课的教案打印好了,你可以扔掉,也可以有空的时候看一看。题目答案在最后几页,注意对着题号。”
陈殷书接过了教案。
他的视线已经糊了,但是又觉得在赵构面前掉眼泪太丢脸,只好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陈殷书窝在厕所隔间哭了一会儿,赵构几十个小时讲得知识成了耳旁风,方才不到十分钟碎碎念的杂话陈殷书却听进去了。
他能够在如今的生活中得到主动权的方法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
想要变强大那就得念书,那就得学。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赵构,赵构是个那么好的人。
陈殷书发泄地哭完后,情绪稳定了些,他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擦干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想着一会儿要再和赵构好好道歉的,不是因为梁豫揍了他,而是他真的对不住。
可是推开了包厢门,只有梁豫坐在桌边刷着手机,赵构早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