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乃是京城人流最为拥挤的地带。
此处消息往来，堪比圣旨，谁家发生了何事，做了什么，结局如何，都会被一群蹲在桌子下看戏的老大爷发现。
雪雁和黛玉换了一身利落的修身男装，循着信上的地址，来到了此楼。
天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林黛玉掀开雅间的窗帘一角，见几个大汉将一老者扔出，嘴里骂骂咧咧着。
“你都没钱，还敢卖你女儿的手？”
“给老娘滚，我们望月楼不欢迎这种废物。”
有些熟悉。
为首之人面容妩媚，妆容华贵，带着不屑的吊梢眉一挑，吐了口唾沫星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与此同时，雅间外来了人，那人眉挽两叶，高吊丹凤，俏丽却带着清素，若三春之桃，亦如九秋之菊。
“是我来晚了，不曾迎接林妹妹。”
是楼下之人，亦是王熙凤。
雪雁瞧了一眼，便出了屋，在外头守着，唯剩二人视线交汇。
一场不知跨越多久的再次相见，只因书信上那熟悉字眼，一句喝茶，她便来了。
少女眉眼紧蹙片刻，有些难为情：“好久不见，我该怎么称呼？”
琏二嫂子还是二奶奶？
可是望月楼如此名盛之地，又怎会不知道王熙凤的身份。
而她所执掌的望月楼，贾府知晓吗？
她还是贾家的人吗？
王熙凤径直一坐，言笑晏晏：“叫我一声楼主，或者叫姐。”
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惋惜。
林黛玉又惊又愣：“楼主？”
王熙凤和黛玉相处时，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喜欢弯弯绕绕。
“我现在是你的琏二嫂子，但我已经不管宁国府的事，我是这里的楼主，但我今个儿是来采办一些物什，没人知道这望月楼背后的人是谁。”
王熙凤笑了一声，单手撑颌，眼神直勾勾盯着黛玉，带着漫不经心：“你要上告衙门吗？”
言语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与小心翼翼。
王熙凤似是在关注她的情绪是否不对。
林黛玉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下意识道：“我不敢。”
“你那是不敢吗？是不想才对。”
王熙凤笑得肆意，将提早备好的暹罗茶退至黛玉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说好了，请你品茶，不用担心不够喝，我那里多的是，都是为你准备的。”
直至饭后甜点结束，天色朦胧，林黛玉不得不起身告别。
今日交谈，王熙凤只是问了她最近如何？
病情可有好些？
是否想与她一道游山逛水？
诸如此类的话看起来跟前世的王熙凤大相径庭，却又似乎合乎情理。
晚些时候，宫中送来了参加宫宴的衣物，林黛玉由于茶喝太多，嗓子里直发苦，神色恹恹。
饶是皇后送来的书稿也不感兴趣。
书房内，霍去病正对着北上的信思索，察觉到她的不悦。
“还为上次的事不开心吗？林妹妹，就算你之后要走，我也不会娶妻的。”
霍去病平静道。
冷冽狭长的眼眸带着不易察觉的害怕，掺杂的疏离又不知是在思索何时。
林黛玉趴在桌上，正手握毛笔玩弄着，听到也只是嗯了一声。
这让霍去病更没底。
两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相互回应。
轩窗外，少女趴在案台上，思绪飘游，而窗外溢出的风犹如母亲抚摸孩子般温柔而有力，格外舒服。
霍去病蓦然开口道：“林妹妹，我年后要去漠北，恐不在你身边。”
剥离而出的林黛玉脑袋略有些晕沉。
“那我在京城等你？”
一闪而过的失落填满心口，淤积在心头，更加无精打采。
“如果……林妹妹愿意，可与我一同领略边塞风光，我知晓林妹妹定有你的事而做，霍某也只是随口一提。”
尾音刚罢，霍去病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面色颇有些不自在地泛起微红。
索性肤白若雪，不易察觉出来。
林黛玉没有立即回答，认真思索他的话，做出回应：“你说得对，我有我的事做，而你也有你的丰功伟业要完成，确实不太行，但我会认真考虑的。”
可是他想要她来见证这一切……
霍去病微不可察的失望落空的一瞬，再次挤出笑容：“好啊。”
夏候鸟叫声清厉而哀啼，仿佛诉说这一场有关于离秋的神话。
而这一切，春来秋离。
再次到宫廷宴会时，雪雁刚把衣服拿来，林黛玉愣了片刻，便利落拾起身。
她现在代表的霍去病的脸面，若是做些不举的事，既引得外人非议，也让自己难堪。
再者，宫中宴会颇多，各种利益往来，有着数不胜数的达官贵族上赶着讨好霍去病。
自上次宫中赏花宴回来之际，起初二人妄图伪装的迫不得已的夫妻关系早已不翼而飞。
剿匪之事，四里八乡，都知道侯爷携手夫人，亲自缉拿这北安王。
何况，霍去病甚至捷报归来，没想着赶往京城，而是绕路在姑苏落脚，特意请陛下赐婚。
雪雁习惯性为她家小姐装好饼和药。
毕竟上次回来，知晓她家小姐居然被人家欺负，一听直接护主，饶是雪雁平时胆小如鼠的性子，气得上蹿下跳。
林黛玉被她逗笑，脸上的胭脂泛起红晕，笑逐颜开：“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你吗？对了，这个月的月钱你记得把我那份也领了，给你的。”
“不行，姑娘，这要留给你买吃的。”
少女垂眸，神色淡淡：“我没有什么想买的，你应该买些自己喜欢的，瞧见你开心些，我也跟着开心。”
数不清的回忆席卷脑海，到头来一场空。
看向身边的远乡近邻，都找寻到了自己的归处。
林黛玉不免觉得孤寂，就连霍去病也要去漠北或者祁连山。
而她现下能做的就是，保住林府，让父亲长命百岁，不被谁所拿捏。
刚上马车，霍去病早已静坐车内，闭目养神，见她来，抬眼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