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宝姑娘,她前世帮不了我,因为只要她多说些什么,指不定会被她哥哥恶骂一顿,若不是她叫我多来贾府,我可能早就……”
甄英莲眸中蓄泪:“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宝姑娘先算到这一切,为何不与我们一道协商,可事情若不是这般发展,薛蟠便不会死。”
恨薛宝钗吗?
香菱在想。
为何她在薛府受尽虐待,薛宝钗是府中受宠的二小姐,最懂人情世故,为什么不救救她呢?
林黛玉把甄英莲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徐徐道。
“不想见,便不见了。”
为何净做些自己不开心的事,纯给自己添堵呢?
“对了,李义山有句诗,叫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只是喜欢,我给你说解……一番。”
两人就这么一路议到落日余晖,甄英莲抵不住困意,却意志坚定地看向李义山的所有无题。
“夕阳……无限……”
没等念完,甄英莲睡了过去。
林黛玉鬼鬼祟祟为她盖上软毯,待关上林府大门,转身一抹素衣少女正等候多时。
粗布麻衣,不再是以往的雍容华贵,却掩饰不住少女眸间的冷意。
二人相距极远,却又抬眸即能看到。
都在为这场不知何时才能见的临别礼而准备一肚子文墨。
林黛玉问了句:“后悔吗?”
现在薛家人财两空,身边不再有贴身的侍卫和满嘴宣教的薛姨妈,和没事发疯的薛蟠。
薛宝钗不知心里乐呵多少,况且这身素衣,并不陌生。
只是穿的年龄早晚而已。
薛宝钗眸中染上些许落日的余晖,认命般低声道:“后悔极了,香菱……甄姑娘,她此刻恨极我了,对吗?”
林黛玉摇头:“我且问你,你让薛蟠对她父亲动手了吗?”
薛宝钗淡漠极了:“我向来管不了他的一举一动,但我说了她的父亲在她身边。”
她不否认。
林黛玉反问:“何时走?接下来有什么准备?”
“母亲这几日正抱着我哥的骨灰痴笑,说不定过不久将我嫁给东街的张老头。”
林黛玉:“你愿意吗?”
薛宝钗点头:“且看我心情如何,若我觉得对方可以,那我便嫁,若不好,那我便逃婚。”
可是单单几面,又怎会熟知他人性情如何呢?
薛宝钗面色平静,似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而在提到薛家之事时,语气冰冷,没有生气,只有将其抛诸脑后残余的快感。
是林黛玉的错觉吗?
没等她细想,薛宝钗躬身弯腰:“民女,愿祝林家小姐此生平安喜乐,也算此生无憾。”
忽如其来的郑重祝福。
林黛玉有股抓不到而悄然流逝的线消失。
“你会好好活着吗?”
薛宝钗毫不犹豫道:“那是定然的,为何不活,我折腾那么久,不就是想活得快意些。”
林黛玉打量她没精气神的冷白面容:“那我之后从何处寻你?”
“若你听说那张老头有了喜事,那便是我的喜事,届时金陵东巷子口,便是我的归处,可若未曾收到我的拜帖,那我便是四处闲玩。”
如此深思熟虑的一番发言,林黛玉惊觉,又到了临别的时候。
湘云尚走了不到几月,渐入寒冬,约摸过几日,甄英莲就会回到外祖父家中,将当年被霸占的钱财悉数拿回,平淡地度过此生。
到时身边便又是空落落的一片。
薛宝钗安慰道:“我估摸会一直在你附近,所以不用难过,会随时找你的,就是怕林姑娘嫌我麻烦。”
“宝姐姐,为何与我细说这些? ”
薛宝钗淡笑一声:“你不觉得,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矛盾,只是立场不一样,可现如今,我与你一道。”
彼时寒风簌簌,月光皎洁,少女脸庞如明月,眉眼带笑,穿越前世而透出的是林黛玉读不透的悲伤。
绛珠仙草以泪还愿,而那枚金簪子久久埋在深雪下,始终来不及见仙草最后一边。
独守空闺,唯剩悲凉。
潇湘与蘅芜君,一个是燃烧的生命,另一则是空壳与荒芜。
可在今日,林黛玉虚无的身形被紧紧包围,找寻到了自己得以坚定的一切。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相近,久别重逢的知己一道驶向远方。
说不定是一起听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