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安晏一时间迷惘了,战胜伏焱,必须用血祭剑法,可她无法杀人。那剑法一旦用了,却不杀人,就要吞噬掉执剑者的性命了。
“墨白,”她抬起头,他的眼睛好似沉静遥远的海,“伏焱是你的哥哥。”
“嗯。”
“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想杀了伏焱——”
“我不会阻止你。”墨白的声音突然截了进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似乎已在脑海中回答了无数遍,“我自小失去记忆,直到最近,才记起伏焱是我的哥哥。苗竹村之后,我们兄弟二人,从未一起生活,我与他虽有血缘,却依然只是陌生人。”他停顿了片刻,“而我,对于伏焱来说,除了是他的弟弟——他心里,或许也是怨我,恨我的。”
“他怨你,恨你?”安晏不由得问。
“伏焱想要我的记忆。”墨白似苦笑了一声,“‘为什么被带走的人,是我,而不是弟弟呢?为什么娘亲,选择了我?’”
安晏突然顿住。
心跳仿佛突然撞上什么尖锐的物体,仿佛海潮退去,嶙峋的礁石显出了可怖的轮廓。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海水吞没,“他逼迫郑姑娘,选择一个,孩子?”
墨白轻轻点头,仍苦笑着:“可是他的问题,我无法给出答案。”
安晏不由得沉默。
“伏焱不想杀我,但也并未真的将我当作亲人。他要毁掉麒麟阁,我早有预料,却没有阻拦,或许我心里,仍然觉得自己欠了他。”墨白起身走向窗边,明亮的星子在天幕中浮凸出来,他的话音平静,清凉,像是晚霞落尽,云上初升的新月,“我欠了他,但也用麒麟阁还了他。我也不想杀他,但也不会将他当作我的亲人。”
“苍目山也好,苗竹村也好,麒麟阁也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安晏怔怔地看着他。
她好像无法理解,又好像能够理解。她是师父捡来的弃婴,如果她有一天见到亲生父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可自她及笄以来,她根本没有再想过,去找亲生父母。
他说得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
“所以,”安晏再次开口,她没有再去看墨白,眉心却蹙着,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如果我真的要杀伏焱,”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像害怕被人窥见心底的秘密,“你不会帮他,也不会帮我,是不是?”
话音在晚风里消散,没有传来回应。
许久许久。
“我也杀过很多人。”许久之后,墨白突然道,仍望着那弯新月,在他瞳底映出流水般的光影,“或许比伏焱少些,但绝不是一个两个,我能记住的数字。”
安晏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却疑惑。
墨白是麒麟阁总管,他自然杀过人。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干净无瑕,不沾鲜血,可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江湖上形容我,无血无情,冷漠之至,或许的确有道理。就是麒麟阁不复存在,汪阁主死在我眼前,可我心里,竟不觉有一分波澜。”他顿了顿,转身向安晏望来,月光浅淡地倾在她发梢,漾出水波粼粼的光泽,他望了许久,终不由得叹息,“说实话,我也打不赢伏焱,若他要杀你,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安晏一怔:“什么?”
不是还在说他如何冷漠无情,他是怎么将话题跳跃到“死在一起”的?
可墨白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她看不懂他的目光,却突然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血祭剑法,却仍说要“死在一起”;他知道她无法杀人,所以她无法杀死伏焱;他知道她为何要杀伏焱,却说他也杀过人,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是想说,不要杀伏焱了。
她无法回答,垂下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她知道江湖弱肉强食,没有谁真的干净,就是许姨姨,唐姨姨,双手沾染的鲜血,也不会比伏焱更少。可她也知道伏焱和她们不同,放任伏焱,说不定会令更多无辜之人死去,江湖弱肉强食,只是一个借口。
墨白,只是为她,找了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