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没有说话。
“麒麟阁本不必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伏焱自顾地道,又像是在询问墨白,“你说,他为什么要救你呢?为什么又让你去寻我呢?为什么他如此贪求那个武林盟主的位子,却如此傲慢自负,不肯想一想,与我合谋,该如何全身而退?”
他忽然转身,望进墨白寂静而幽深的眼底,“你说,为什么那日,娘亲选择了你,丢弃了我?为什么是我要想方设法地毁了明思院?墨白——不,风余,我们的人生,本可以交换的,是不是?”
墨白仍旧未言,右手却向袖中移了两寸,扣住了袖底的刀。
伏焱确然是他嫡亲的哥哥——他却不会傲慢自负,认为伏焱,绝不会杀死他。
伏焱有太多理由,足以恨他。
然而,即使这微小的动作,却没有逃过伏焱的眼睛。他向墨白衣袖看了看,复又抬起目光,嘴角再次染上轻笑:“你打不赢我。”仿佛戏谑,“再者,我若杀了你,小大夫必要与我拼命了。”
墨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伏焱静了静,好像再次恢复了冷定。他没有再追根究底,语气也清淡了:“你似乎,早已知道我要对麒麟阁动刀了。”
“是。”墨白终于松开了右手,淡声道,“姜总管身亡,阁主叫我回去,我就猜到了。”
“那么,”伏焱笑了一声,“你想做武林盟主吗?”
墨白一顿,似乎没料到他忽然问出这么一个荒唐的问题,但终究仍微微摇头:“不想。”
伏焱也摆出了一副费解的神情:“你也不想做武林盟主,我也不想做武林盟主,汪阁主即使想扶植傀儡,恐怕是找错了人吧?”
墨白不为所动地说:“我会再去一趟麒麟阁。”
伏焱侧头,微微挑眉:“你却不是要去阻止我的谋划。”
墨白语意平静,如冬雪深埋的冰湖:“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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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阁一连五天,死了五个人。
五个人皆出自兵部,姜城乌与墨白素来不对付,兵部弟子自然要怀疑到政部头上。姜城乌是个急脾气,手下弟子多少与他相似,再加上姜城乌死后,兵部弟子人人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可算找到一个由头,便径直闯入了政部。但政部也不是软柿子,哪肯平白受人污蔑?两方争执起来,一言不合,竟纷纷亮出兵刃,眼见着就要演变成混战,幸好汪褚时及时赶来,一番怒斥,他们才住了手。
两方弟子都挂了彩,也受了罚,但没有一个人真心服气。兵部弟子觉得定是汪褚时偏袒墨白,才不愿用心调查兄弟们死因,凶手绝对与政部脱不了干系;政部弟子则觉得他们本是受了冤枉,却要一起受罚,汪褚时此举,分明是在纵容流言散播。
他们不能公然违抗阁主命令,但暗地里以牙还牙,出一口气,总不能再拦着他们了吧?
然而此时,汪褚时却在屋内焦头烂额。
墨白不知所踪。
两名暗卫半跪在地上,这是他们方才带回的消息。暗部到了苍目山,山顶早已无人,耀眼的日光下,只剩焚烧殆尽的屋舍,和雪中冰寒不腐的尸身。
两名暗卫,带不回所有人,最终只摘了他们的腰牌和佩刀——连同高言雀和谢新柳的一起。
而墨白,和那个徐戾,下落不明。
他如今急需墨白回来帮他控制局面,政兵线暗四个总管只剩下他一人,伏焱终归是不能全然信赖的——思及于此,他又唤出一名暗卫:“回雁,伏焱可有消息?”
那暗卫恭敬道:“伏公子也有几日,未能联系上了。”
汪褚时想了想,又问:“外面……兵部与政部,没再闹出乱子吧?”
暗卫仍恭敬回道:“没有了。”
汪褚时终于稍稍缓了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不安,吩咐道:“好,继续想办法联系墨和伏焱,那个安姑娘的行踪,也一并查清,墨或许和她在一起。”
“是。”三名暗卫各自退下了,汪褚时看着桌案上两尺厚的文书,不由长长叹息。
那日之后,他就没有见过伏焱了。
鸦和其余两名暗卫的死亡,被他用路遇敌袭掩盖了过去。江湖上能杀死鸦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他斟酌着措辞,将嫌疑引向了女人——许楼主和飞春阁。
唯有如此,才能令暗部弟子信服。
只是,短短数日,姜城乌和鸦接连身亡,他能够信任的人,只剩下了墨。
可墨究竟,为何没有消息传来?
他依然……安然无恙吧?
心底的不安盘踞着,似天井底处的风,静悄悄地打着旋儿。他突然生出未名的恐惧,这阵风,好像正蚕食着流动的空气,酝酿着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