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褚时又想到了伏焱。伏焱虽武功卓绝,平日装束,却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不似一个江湖人。
去找芸娘的年轻男子,会是伏焱吗?他是不是果真与姜城乌之死,有所关联?
却听鸦又续道:“此人身份,我也已遣暗卫调查。请您放心,一路旷野,不利于掩藏身形,私宅附近,也已有两名暗卫前去探查,以防万一。”
汪褚时瞳孔一缩,突然道:“停车!”
鸦一惊,忙拉紧缰绳,回身询问道:“阁主,有何处不妥?”
汪褚时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脸,眸子里落进了无边无垠的暗夜:“你说,你遣两名暗卫,去了私宅?”
鸦听出汪褚时话中之意,忙从车上跃下,半跪于地:“那二人均为可靠之人,绝不会走漏消息。”
汪褚时话音凝冰:“你如何保证?”
“属下……”鸦顿了顿,“那二人,自小生长于麒麟阁,得阁主恩惠,更由属下亲手提拔,其忠心不二,绝不会,做出背叛之举。”
月光下,鸦的身影安静而削瘦,像一把漆黑的刀。鸦自小就在麒麟阁了,大约与墨同岁。他将墨送去夜老板处历练,却始终将鸦带在身边,上一任鸦故去之后,就让他接任了暗部总管之位。
鸦原本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鸦本应是他最信任的人,与墨不同。他将墨视作义子,儿子对父亲,总有叛逆的时刻,但鸦,是他的影子,是他休戚与共,无法摘除的一部分。
然而行至今日,墨始终恭谨懂事,一日也不像他的孩子,日夜在他身边的鸦,他也忽然看不透了。
最终,他冷清地开了口:“掉头,回麒麟阁。”
鸦显然有些意外:“阁主,属下斗胆,私宅已经不远,您……”
汪褚时冷声打断道:“回麒麟阁。”
他似乎在走向一个陷阱。
如果他是伏焱,他会在麒麟阁内选择谁来合作?为什么鸦要说,无人敢与麒麟阁为敌?为什么他会建议自己去私宅小住?为什么他今夜,要说那么多?是在安慰他,或只是,分散他的注意,好令他无暇去细想这其中的不寻常?
鸦应了声是,起身坐回马车上。月朗星稀,四野寂静,鸦执起马鞭,另一手却突然向腰侧摸去!
电光火石之间,车厢内银光一闪,一把长刀径直贯穿了鸦的心脏!
“阁……”鸦不可置信地半转过头,才说了一个字,长刀骤然抽离,鲜血如线,直溅车庐。喉咙被血沫堵住,鸦终究没能,说出最后的句子。
鸦的身子倒伏在横木上,汪褚时握紧刀柄,大口喘息着,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遥远处响起一声乌啼,更衬得漫漫长夜,幽谧如冥。
他重新坐下,手中银刀掉落在地。
鲜血沿横木滴落,马似乎有所不耐,跺了跺蹄子。方才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有想,更多是凭着本能而出了刀。鸦却没有避开。直到此时,空气重回身体,他盯着那片瘦削的身躯,眼底仿佛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荒芜的缝隙。
鸦,究竟想在腰间拿什么。他究竟是不是,背叛了他。
可是他终究已经出了刀,他无法再得到答案了。鸦已经彻底死去,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又过了片刻,呼吸平顺下来,汪褚时终于跨过鸦的尸体,走下马车。
私宅就在不远了。透过月光,依稀可见那灰墙灰瓦的影子。
回麒麟阁吗?
汪褚时望着夜幕尽头的朦胧,终于抬脚,向前走去。
————————————
私宅里,一片漆黑。
安静得没有一星声息,本该在院外迎接他,鸦派去的两名暗卫,也没有出现。整座宅院沉默寂静犹如冥府,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
汪褚时踏入院内,握住了刀柄。
一进进向里走,没有遇见任何人,院子里弥漫着诡异的幽静,好像每一次呼吸都被人攫取了空气,而令人窒息。手中渗出冷汗,在掌心里结了冰,汪褚时屏气敛声地绕过最后一道月门,终于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进院,庭院正中,端端正正地躺着两具尸体——麒麟阁暗卫的尸体。
惨白的月光淌落,两名暗卫颈间的腥红触目惊心。汪褚时在月门边向正房望去,漆黑之中,一个如月的身影缓慢地走出,笑意清雅,玉树临风。
“汪阁主,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