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郡丞抬起眼,却是问顾鸿云:“顾将军是想,将此物呈与刑审院?”
顾鸿云平淡道:“此事牵涉甚广,韩侍郎与肖郎中亦在其中,我会将此物,直接交给贺中丞。”
李郡丞静了静。
他却随即勾出一抹笑,一瞬间目光已结了冰:“叛臣之言,何足为信?”
顾鸿云不由得一怔,未及做出反应,就听李郡丞一声高呼,院中金戈振响,竟有数十兵卫,将这间屋子包围了起来!
他这才死死盯着李郡丞,质问:“你要做什么?”
李郡丞冷笑道:“顾将军莫不是明知故问?只要你们死了,所谓证据,也就不复存在了,不是吗?”
顾鸿云双眸深暗,如临重渊:“你竟敢杀朝廷命官?”
李郡丞不屑道:“本官所杀,乃越国叛贼。反正死无对证,这故事不是我想如何说,就如何说?”
顾鸿云还欲再辩,袁清明却拉了他一把,腰间短刀出鞘,双眼已萧瑟如杀:“你还同他说什么废话,外面至少有五十人,我们打不赢,你想死,别带上我!”
顾鸿云眸色愈深,但也知道袁清明所言非虚,暗一咬牙,终于抽出了腰侧同泽剑。
李郡丞笑意凝冰:“当真反了!”
廊下士兵涌入,袁清明眉心一沉,刀风如练,毫不迟疑地划破了一人咽喉。日光之下,鲜血直飞上天,她眼也不眨将刀抽出,又瞬即送进另一人胸口。
连杀两人,终于得一瞬空隙,袁清明抢出门外,然而廊下已有数人迅速围拢过来,几把长刀齐齐斩落,她只得举刀格挡,脚步也被阻了一阻。
若只靠她,其实是无法杀出这重围的。
但身后,忽接连传来几声闷响。
袁清明手中发力,用真气迫得面前几人退开稍许,这才用余光看见,顾鸿云已经杀了三个人。
袁清明略微一顿,旋即不再顾虑身后,手腕突然一转,足尖发力,刀锋贴着对面长刀倏然一进,抹断了那人喉咙——她也趁机逃脱包围,落在了院子里。
是啊,他既是将军,自然是会杀人的。
院内院外,四面八方,一把把长刀反射着惨白的亮。数十士兵向二人围拢过来,袁清明不再恋战,双足发力,一跃而上院墙,又几个纵跃,踏上房脊,转瞬已在郡衙之外了。
顾鸿云紧随其后。
二人跑出两条街,才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住脚步。
没有人追上来。袁清明扶着墙平复了呼吸,拧起眉头看向顾鸿云:“这下倒好,事情没问出来,账本还丢了。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赶快出城?——我担心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增派人手,想离开就难了。”
顾鸿云却望着地面,秋叶落尽,只虬枝伸出院墙,投下疏落的倒影。他忽然低声:“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袁清明不解:“你在说什么?到底要不要赶紧出城?”
顾鸿云这才抬起目光,望了袁清明一眼,那目光却不是平日里的寡淡,而好似泛起了某种痛楚的涟漪。袁清明不禁一怔,他却已移开了视线:“不,今夜,必须再去郡衙。”
袁清明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穷追不舍:“你刚才说,‘这样的感觉’,是什么?”
顾鸿云静了许久,才终于重复:“原来被人构陷,是这样的感受。”
袁清明于是明白了:“哦——你终于知道,应该相信安姑娘了?”
顾鸿云却犹豫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成州一案,尚未有定论。”
袁清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就多余问。想也知道,你是个彻底的榆木脑袋。”
顾鸿云没有辩驳,也没有否认,他又再次沉默下来。如果当时,安晏就在苗竹村,那她此刻,是否也正在苍目山附近?墨白现在又在何处呢?谢新柳的标记,早在离开苗竹村后就未见了,她又可否平安?
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的念头,秋叶碎落如烬,迷茫竟自心底悄然蔓延出来。
忽然,袁清明的声音清清落落地传进耳中:“今夜你想如何去郡衙?该不会,是偷偷翻墙进去吧?”
顾鸿云回过神,平静地一点头:“是。”
倒是袁清明略略一惊:“真的?这,我本就是个贼,倒也罢了,你,不合适吧?对了,你不是将军吗?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多大的将军,你不能先去找郡尉,借几个兵,再与李郡丞对质吗?”
顾鸿云眉心稍顿,似乎袁清明问出了一个极没有常识的问题,但他竟耐心解释道:“我是英武军车骑将军,并无调兵之权,官阶上,也只与郡尉同级。若请圣旨,必然不及,错过今夜,我担心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
袁清明静了静,终于一挑眉:“行,不就是郡衙嘛,正好过去几年,也该练练看家手艺了。”
她其实不知道,英武军车骑将军,究竟是什么官职。
听上去十分威风,可好像远远不能随心所欲。
当官的人,其实也有很多种样子,她早在认识陈俭时就知道了。这个顾鸿云,又似乎与她之前认识的官员都不同,与陈俭,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