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元宵,四人坐在院中赏月。城镇遥远,幽深的竹林中,只能听见清渺的风声。建水县在南方,本就不算寒冷,加之许翎竹三人都有极深的内力,只宗暮非一人裹着一件薄毯子,又在脚边架起了一只小炉。
“师父,许姨姨,唐姨姨,明日我就要走了。”安晏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敢看他们。
不出所料,宗暮非立时竖直了身子:“这么快?你,你不能出了正月再走?”
“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安晏垂着目光。
她必须要去找伏焱了。
她已经因为迟疑和软弱,害死了太多人。
宗暮非静了静,倒不再劝她,只唉声叹气地嘀咕着:“也不早说,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带上,奔波江湖总是辛苦,你银两还够吗?”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师父,真的不用。”安晏连忙将他按坐回竹椅上,“我这四年不是好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也不带什么东西,太沉了反而不便。”
唐璃温声道:“暗器毒药都易损耗,你带上一些,我们这里,也用不到。”
安晏想了想道:“这倒可以,多谢唐姨姨了。”
许翎竹却仍望着明润的月和疏淡的星,一句话也没有说。
次日,她也没有来为安晏送行。
宗暮非和唐璃立在院外,遥遥望着安晏,直到她的身影在竹林深处消失不见,转过身,却见许翎竹走出屋子,从院角抱了一捧薪柴。
“许姑娘。”唐璃不由得唤她。
“怎么?”许翎竹停住脚,侧头。
“安晏……虽然不说,但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嗯,我知道。”许翎竹淡声启口,走进厨房。
待她放下薪柴,走回院中,唐璃和宗暮非仍然在原处立着。
“你们若担心,跟去就是了。”她淡淡道,这次脚下未停,又回了屋子。
“你不去吗?”宗暮非跟着进了屋,“安晏肯定有麻烦,她这孩子是能忍的性格,又怕打扰咱们的清净,定然不会向咱们求助。”
“我没必要去。”许翎竹平淡地道,“你们二人去吧,我这里无事。”
宗暮非转头看了看唐璃,又转回头看着许翎竹,目光凝定:“你不去,我也不可能离开。”
许翎竹仍旧平静:“那么,就唐璃去吧。”
唐璃站在门边,静静望着许翎竹,却没有回答。
“你去吧,也省得心里不踏实,顺便打听一下,十九年前和六年前——甚或,从我们遣散栖归楼之后,江湖上究竟出了什么事。”许翎竹平淡地吩咐道,“路上小心一些,尽量不要出面,也可以去飞春阁找薇娘,请她借你两个人手,或者给你必要的信息。我和宗神医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唐璃这才向许翎竹一拱手:“是。”
唐璃带着执雁刀离开了竹林,宗暮非送她离开,回到屋里,又对着许翎竹长吁短叹:“原先只担心安晏一人,现在倒好,还要多担心一个唐璃。”
许翎竹没有理他。
顿了顿,宗暮非又嬉皮笑脸地凑到许翎竹面前:“不过,也有一样好处,这下能有好一阵子,没有旁人打扰我们了。”
许翎竹终于抬眼看向他,一贯清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皱起了眉头:“宗神医,不要再等我了。”
宗暮非静了静,一撇嘴,无赖似的说:“是不是安晏方才的话,让你想起曾经那些事了?她不知道过去的事,你也不用多想。至于我,我都已经等二十五年了,还会在乎再多等几年吗?”
“这二十五年,我都知道。”许翎竹语音清渺,如千林万叶之中穿梭的风,“你和唐璃,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是——”
她却顿住了,似乎不知究竟该如何措辞,才能够不伤害眼前的人。
又或许,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让他伤心的。
宗暮非望着她,半晌,终于轻轻叹息:“没关系,你不需要说什么,我不会要求你任何事,更不会强迫你任何事。但我不强迫你,你也不许强迫我,我……我一日是你的大夫,就一辈子都是你的大夫,你也不许欺负我武功不如你,自己偷偷地溜走。”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好。”
宗暮非便笑了,阳光在他的长睫间飞舞,依稀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翩翩公子的模样:“中午想吃什么?她们都走了,咱们把那鸽子炖着吃了如何?”
许翎竹又皱起了眉:“不行,你若想吃肉,午后,我们再去镇上。”
“不吃就不吃,那咱俩中午吃素吧。叫你昨日不去镇上,今日再去,哪还有花灯可看?”宗暮非撸起袖子,嘟嘟囔囔地走了,跨出门槛时,他微微停了一瞬,“对了,还有,我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不会离开,一定不会再让你失去归处。”
许翎竹没有回应,又立了半晌,最后,她转过视线,落在窗边那一盏黯淡的、陈旧的、了无花饰的圆形花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