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可以肯定,谢檐长就是伏焱。然而如今的他,已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若他死了,他的妻子、孩子,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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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山野人远,只余风声,月色隐在云中,天地便只剩下了昏昧一片。
黑暗里,窗沿忽然轻轻一响。
墨白神色微动,转目看向袁清明,后者睡梦正酣,似乎全然未闻。他下了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披上一件长袍,离开了木屋。
转过山脚,朔风凄寒,他看见了高言雀正在等他。
他身边,却还有另一个黑衣人。
“墨公子。”那人见他走来,一拱手,话音却清冷得全无恭敬之意,“阁主有话,叫我带给你。”
“讲。”墨白意简言赅地道。
那人微顿,将眼梢微微眯起:“你定然已经知晓,与你同行的那个女人,打算杀死伏焱。阁主让你寻找时机,杀了她。”
墨白淡淡瞥向他,话音平静如古井:“我若不听呢?”
此话一出,高言雀不由得一顿,抬眼向二人看去。
那人却冷笑起来,话中尽是讥诮:“墨公子,你该不会真如传言所说,爱上她了吧?”
“既是传言,有何可信。”墨白面容清淡,殊无表情。身居高位,自然会招惹嫉恨,阁中不服他的人很多,想拉他下马的人也很多。他虽长于筹谋,又得阁主信任倚重,无人能真的伤到他,他却实在不喜欢今日算计明日,左手算计右手的生活。
只是,违抗阁主命令,总要给出一个理由。
朔风低徊,他的声线比荒野更静更冷:“安晏不能死,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或者,应该说,她的师父是很重要的人。”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墨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隙动摇。然而他最终失败了,只得硬声道:“希望你所言属实,莫要辜负阁主信任。”
墨白冷然道:“阁主信我,自然比信你多些。”
那人目光一寒,几乎按捺不住而拔刀相向,但他终究忍耐住了,咬牙道:“那女人可以暂时不死,但你要牢牢记住,伏焱也不能死。”
“知道了。”墨白扔下冰冷的三个字,似乎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
那人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话已传到,他敷衍地一拱手:“既如此,我就回去复命了。”也不等墨白首肯,转身便走,黑衣墨发,迅速融进了夜色。
高言雀这时才躬身启口:“墨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你也走吧。”墨白转过身,脚步顿了顿,“这八九日间,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也不必日日候着,自行休息吧。”
高言雀不禁惊讶地抬起头,墨白长衣缓带,已消失在了山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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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的预言很准。
一连九日,安晏蹲在郑府,观察谢檐长和郑香月的生活。
郑香月的生活十分单调,就是围着郑楚泽转。早上郑楚泽醒来,她也跟着一起起床,此时谢檐长通常已经洗漱穿戴,准备去前院处理一日事务了。谢檐长会同郑香月道一声别,再叮嘱婢女几句,语气始终温淡轻和,却都是日复一日同样的话语。
安晏在院内观察了几日,郑香月会和郑楚泽一起吃饭,再陪他玩闹,小孩子午睡时,她也会一同小憩片刻。后来,她又去前院观察了几日,郑家生意遍及整个沐山郡,账目繁多,谢檐长常要看上大半日,偶有客人拜访,他出面招待,谈笑之间,全无半分伏焱那残忍冰冷的影子。
傍晚时分,谢檐长回到院子,陪同妻儿吃饭,饭后他会遣走所有婢女家仆,在厅中伏案读卷,仍是郑香月陪着郑楚泽,直到他入睡。
直到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了。
然而,郑楚泽睡下之后,郑香月便开始渐渐焦躁,想法子自残。
剪刀、茶碗、炭火、绫罗、烛焰……似乎每一件物事,都可以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每一次,谢檐长都会在第一时间阻止——他若是伏焱,屋内响动,自然瞒不过他——温言相劝一阵,陪她更衣入睡。一连过了九日。
但,第十日,当郑香月翻找出绣衣的针,往手臂上刺去的时候,谢檐长没有阻拦。
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郑香月似哭似笑,似痛苦似快乐,点点血珠从针下渗出,衬着莹白的肌肤,如同雪中盛开的梅花——最后,却只余下疯狂。
他忽然抬手,指间凝出一团气流,重重一弹,击在郑香月后颈。
郑香月手中的动作停止了,身子跌落,他却没有去扶。
他转过视线,望向窗外那一棵高大蓬勃的树,清透的月色铺展在他长睫,他的目光却如洪荒万古不可一测。
“你还想看什么呢,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