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铮然出鞘,银白色刀刃染上烛光,幽亮如冥,但握刀的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檐长从容地笑了:“你本就打不赢我,今夜又醉了,你以为,你还有胜算吗?”
陈俭不言,他确无胜算,难道便坐以待毙?念及于此,他厉喝一声,长刀如电,携风凝霜,向谢檐长兜头劈落!
猎猎刀风,却在触及谢檐长之前,尽数消散。
他甚至未移一步,只抬起右手,轻轻巧巧地捏住了刀脊。
脸上仍是温和儒雅的笑,眉眼,嘴角,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再一用力,真气自刀身漫至刀柄,陈俭虎口一麻,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不可恋战,他绝无一分胜算!
下一瞬间,他已折身奔向门外,所幸先有警觉,未关院门,只要——
然而,就在行将跨出门槛的刹那,后颈一痛,视线倏忽暗灭,天地昏蒙,万物随即失去了踪迹。
打中陈俭后颈的,是一个空茶杯。
茶杯上凝了真气,早已窜入陈俭七经八脉,谢檐长踱步而出,俯身探向他脉搏,片刻,直起身子,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月夜幽静,长街尽梦。子时已过,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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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俭的死讯,震惊了整个郡府。
郑家小公子一案尚未查清,郡城督吏又死于非命——身上连一处伤口都没有。龚都尉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两件疑难之案若都不能解决,他告老还乡之前,是绝不用指望还能升任了。
陈俭的尸体择日入葬,龚都尉着人去给他唯一的亲人——远嫁明州的长姐传信。入夜,陈府冷清下来,月牙黯淡地挂在檐角,忽然有一个身影,猫一样地溜进了院子。
正是袁清明。
她却仍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衣,所幸附近无人,才不致暴露。推开屋门,屋内仍保留着陈俭遇害那晚的样子,袁清明燃亮火折子,四下打量起来。
陈俭的家,她倒也来过几次,这屋内陈设物事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差别——除了,桌上的茶壶和茶盏。
据她所知,陈俭不是一个爱喝茶的人。
既拿出了茶,说明家里必定来了客人。茶盏桌上两只,门槛附近还有一只,她记得陈俭的尸身便是倒在门槛处,那么这只茶杯,很可能就是凶器了。
不用武器,而以茶盏杀人,这人必定武功极高。可陈俭不爱交际,连朋友都没几个,性子又温厚敦良,怎会惹上仇家?如此想来,这人杀害陈俭,只可能有一个原因——灭口。
袁清明一瞬间想到了那个谢檐长。
莫不成,他真是杀害郑家小公子——他亲生儿子的凶手?
寒意漫上背脊,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瑟瑟冬夜,似乎更加冰凉而无情。
郡府的人告诉她,陈督吏或是喝多了,不慎失足而死。她一点也不信。
陈俭酒量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三两壶就神志不清。再者,那晚她是亲眼目送他离开的,若他已不省人事,她怎能放心他独自回家?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自责。
如果她送他回来……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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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清明决定去郑府住上几日——当然,是住在院子里的树上。
时令虽已入冬,但沐山郡毕竟在越国南部,相较北方州郡还是暖和得多。木叶常青,夜风不寒,这也为袁清明的潜伏提供了不少便利。
这棵梧桐树位置极佳,趴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密密层层的绿叶,她能将谢檐长房间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十分稳固,即使夜里睡着了,也断不会不小心跌落下来。
她便在这棵树上,住了五日。
郑香月每日午后会带着小公子到院子里玩,她有时唤他“阳儿”,有时唤他“泽儿”,四周侍女似乎没有一个觉得不妥。谢檐长每日晨起就离开了,通常傍晚时分才归,陪郑香月吃过晚饭,再同郑楚泽玩闹片刻,待郑香月睡下,他往往还要秉烛阅案,快到子时才就寝。
谢檐长入睡后,袁清明便到郑府各处,翻一翻卷册,听一听值夜侍卫女婢间的议论。
谢檐长始终温和有礼,对郑香月呵护有加,对下人也宽容体恤。他极有才能,郑府诸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信服他,不喜欢他。
——确然诡异。
她是局外人,反倒看得透彻。他的每一个笑脸,他嘴角和眼角弯起的弧度,好似经过精密的计算,而分毫不差。
第六天,她离开了郑府。
这里已无更多线索,或者说,沐山郡内,已无更多线索。
她打算按照陈俭的思路,也去候津县看一看。远行之前,她准备先回城郊的茶铺一趟。
然而,才走出城门不远,身后忽然一阵阴风,袁清明心下凛然,刷地抽出腰间短刀,反身顿足,重重与来人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