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俭,我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袁清明拿过酒壶,也不等店小二送来酒盏,仰头直接喝了大半壶。
“我并非在喝闷酒,我在查案。”陈俭叹了口气,接过酒壶晃了晃,酒已所剩无几,他于是叫过店小二再来一壶,“袁姑娘,莫要贪杯豪饮,当心对身子不好。”
“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袁清明眨眨眼,倾过上身,“我可不记得你酒量有多好,瞧你这脸色,啧啧,喝了两壶?”
“两壶多两盏。”陈俭倒也诚实。
袁清明连连撇嘴:“不是查案吗?你们现在,查案的时候可以喝酒?督吏换人做了?那龚都尉不管你了?”
“没有。”陈俭摇头道,又叹了口气,“并非在册之案,我这是……暗访。”
袁清明皱起眉:“什么暗访?你升官了?”
“不是。”陈俭顿了顿,忽转言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就今天,怎么了?”袁清明不解。
陈俭却犹豫了半晌,才又问:“你今日,可曾在街上听过郑家的事?”
“郑家怎么了?”袁清明反问。
陈俭再一次叹息,店小二端来新的一壶酒和新的酒盏,陈俭倒了一杯,将郑家小公子被杀一案和他的调查告诉了袁清明。
“你……”纵使袁清明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然而此事事关重大,她仍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你竟然会怀疑小公子的亲生父亲?”
“你也觉得很荒谬,是不是?”陈俭叹道。
“你说你暗中监视了那谢公子几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吗?”袁清明问。
陈俭摇摇头:“没有,但正因没有,我才越觉得可疑。”
袁清明目色也不由得凝重:“这话怎么说?”
陈俭轻声道:“谢公子行事毫无错漏,堪称完人,这已是最大的疑点。亲子被杀,妻子尚未康复,他却不见慌乱忧心,更不曾出过一点差错。”
袁清明猜测道:“谢公子或许,只是擅长忍耐,强撑着而已。也许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陈俭一怔,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谢公子和郑姑娘同卧一榻,若夜半起身,郑姑娘怎会数月不曾察觉?”顿了顿,“我怀疑谢公子,还有一点,就是那日我随龚都尉去郑府,谢公子谈及凶案,实在太冷静了。”
“怎还不许人冷静了。”袁清明嘀咕道,见陈俭皱眉瞥她,连忙换了个姿势,轻咳两声,“我的意思是,谢公子究竟为什么要谋杀自己的孩子?你们读书人不是有个说法,叫什么毒老虎不吃孩子?”
“虎毒不食子。”陈俭道,却又忍不住叹气,“是啊,便是这点,最说不通。再者,他即使与真凶勾结,又为何,只杀了一个孩子呢?”
袁清明抓了抓头发:“你不是说,还有一个黑衣蒙面男子吗?那个人,抓到了吗?”
陈俭摇了摇头:“巡捕已寻遍沐山郡四周所有村落县城,那凶手竟也毫无线索,不知该从何寻起。”
“你先不要着急。”袁清明笑着探身,拍了拍他肩膀,“明日我去临县问问,我一个老百姓,说不定能问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那,我先多谢你了。”陈俭向她拱了拱手。
“你跟我客气什么。”袁清明果真不客气,这一壶酒大半都叫她喝了,“等你查完案子,再请我喝酒就行了。”
“好,袁姑娘想喝酒,陈某自当奉陪。”陈俭终于笑了笑,抬眼向窗外望去,不由得神色一变。
“怎么了?”袁清明见陈俭神色有异,忙也转头看向窗外。
陈俭转回视线:“没什么,谢公子刚才在妙香楼,现在已经走了。”
袁清明抱歉地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现在追上去,来得及吗?”
“无妨。”陈俭笑着道,“天色已晚,谢公子大约已回郑府,明日我再继续监视就行。袁姑娘,这酒……又要没了,你……”
袁清明已转头:“小二,再来一壶……不不,来一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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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酒楼,夜近子时,孤零零的月如银钩,在闾巷间投下幽谧的影。
陈俭已喝醉了,扶着墙,脚下也有些不稳当。袁清明一直劝他不要喝了,他不像她千杯不倒,但他心中苦闷,仍不管不顾地又喝了十余盏。
酒楼打烊之后,二人方才离去,袁清明要送他回家,他也拒绝了。
说到底,她也并不信他。
是啊,谁能信呢。亲生父亲杀死了亲生孩子,该是怎样一个恶魔,才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举?
可是,谢公子绝对有问题。虽然他尚未查清,但谢公子绝对有问题。
陈俭一路想着,跌跌撞撞地回了家,推开院门,脚步却停住了。
院内立着一人,身形颀长,青袍玉簪,正平淡地、寂静地向他望来。
他的酒一瞬间醒了大半。
那个人,正是他跟踪了一整日的,谢檐长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