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香月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谢檐长在床边静静停了片刻,却也不发一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夕阳透过窗纸映在他发上,他便有如金身加持而泽被万物的神佛。他望着郑香月,郑香月望着墙,两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日暮沉尽,天空重染上幽深的靛色。
“檐长……”郑香月终于启口,嗓音干涩得不似人声,“我的……孩子呢?”
谢檐长起身:“好,你等一等。”
他快步走到门旁,打开门,吩咐候在廊下的枫兰:“去把泽儿带来。”
郑楚泽暂时安置在邻院,不多时,枫兰就抱了他过来。郑楚泽见到谢檐长,扬起了笑脸,谢檐长也挂上温煦的笑容,向枫兰微微颔首,走回里间。
他走到床边,将郑楚泽小心放在郑香月膝上,柔声劝道:“饿了一日,吃些东西吧?”
郑香月却恍若未闻,只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孩子。郑楚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着娘亲,皱起小小的眉头,忽而竟哭了起来。
“哎呀,怎么哭了。”郑香月连忙抱住他,细声软语地哄着,“乖,不哭了,娘亲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哭了,我的阳儿最乖了。”
谢檐长安静地站在床边,目光微动,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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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郡尉带着陈俭调查走访,凶手的线索没有找到,陈俭心中却生出了怀疑。
对谢檐长的怀疑。
倒不是谢檐长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郑家从郑俞明到扫洒家仆,县里从为郑家诊病的大夫,到仅与谢檐长有一面之缘的菜贩,无一不对谢檐长的遭遇叹惋不止,又对他本人称赞有加。他见过谢檐长数面,谢檐长确如众人的描述,才貌人品,无可挑剔。
可是——他先前未觉,今日问过众人,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谢檐长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会事事完美妥帖,没有任何缺点呢?
谢檐长,苍州人士,入赘郑家之前,他在候津县经营一间首饰铺子。然而关于他到候津县之前的行踪,却没有任何记录。
陈俭决定向龚都尉告假,去临近的县城村落,问上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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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过去,郑香月的精神似乎正渐渐好转,午后天气暖时,她便在院子里坐上片刻,看着枫兰和堇棠同郑楚泽嬉闹。谢檐长仍旧忙碌,一日里见不了几个时辰,郑楚阳虽死了,但郑家上下,还有上百人要活着。
郑香月的心智却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她有时会将泽儿当成阳儿,有时却又能认得他就是泽儿。郑府上下都得了令,郑香月叫什么,那便是什么。他们也怕郑楚泽察觉有异,就告诉他,他有两个名字,“阳儿”,是他的小名。
不知道郑楚泽是否听懂了,但他能吃能喝,贪玩贪睡,似乎……早已忘记了他曾有一个哥哥。
谢檐长也从没有揭穿她。
郑楚泽吵闹着要吃红豆糕,枫兰带着他走了,谢檐长从前堂回来,将扶风披在她肩上:“天气渐冷,下次出来,记得多拿一条围毯。”
他在她发间落下轻轻一吻,夕光缱绻,他的声线比云霞更加温柔。
“我哪有这样弱不禁风。”郑香月低着头,脸颊飞了红晕。
谢檐长扶起她,牵着她的手,她温顺地随他一起向屋子走去,可在跨过门槛时,仿佛光影突然沉寂,郑香月的身子也忽然顿了一下。
她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走进房间,掩上房门,她忽然挣开谢檐长,回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眼:“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眼睫微动,温声道:“你若难过,可以大哭一场。”
郑香月死死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静了静,终叹声道:“我难过的时候,你没有看见罢了。”
他知道,她又记起来了,她此刻是清醒的。
郑香月看着他,不再说,半晌,眼中突然落下泪来。
谢檐长叹息着上前抱住她,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膀。他一手将她抱紧,一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一方全无波澜亘古不变的枯井。
许久,她终于哭得累了,靠在他肩上,黯声喃喃:“是我害死了阳儿。”
谢檐长静静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无数个夜里,我从梦中惊醒,仿佛能看见阳儿就站在床边。他还不会讲话,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可我连动都不能动。我知道,他一定在怪我,他一定恨透了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谢檐长未言,轻抚她长发的手却停了下来。
“但是……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郑香月又道,话音喑哑而微染萧瑟,“是我害死了阳儿,无论再痛,再苦,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不能死,只有这样,我才能赎清我的罪过。”
“赎罪吗?”谢檐长轻飘飘的话音落下,“那泽儿呢?”
郑香月怔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答,泽儿呢?泽儿自然是她的孩子,可是……阳儿呢?
双胞胎相差无几的面孔在眼前交替出现,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张脸是泽儿,哪张脸是阳儿,她不由得无措,慌乱地退了一步,可那两张面孔却紧紧追了上来——
脑海中数不清的意识如飞蛾般窜出,她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谢檐长在郑香月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她。
他弯腰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赎罪吗?他的母亲,也在赎罪吗?
是啊,死去了,就无法赎罪了。
她一定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