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她勉力抬起手,抚上孩子细嫩的小脸,眉眼疲倦却满足:“檐长,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过?”
谢檐长温声:“由父亲决定就是了。”
郑香月微顿,眸光黯了黯:“我……抱歉,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委屈你……要入赘郑家。”
“我都说了,我不在意这些。”谢檐长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了一个吻,“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郑香月听话地闭上了眼,却又紧紧握住谢檐长的手,似乎生怕他会离去。干燥温暖的气息贴着她脸颊,她仿佛就此安心了,轻叹着喃喃:“檐长,这是我人生至今,最幸福的一刻。我甚至在想,老天待我不薄,我实在太幸运了,能遇到你,能和你一起生活,能拥有我们的孩子。”
那日父亲将她关在客栈,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谢檐长了。她知道父亲定会去找他,可是她事先未与他说过,他看起来温闲安静,父亲会不会打扰到他,他会不会觉得唐突反感?他似乎是没落的公子,不似郑家财力雄厚,声名煊赫,父亲会不会不愿接受他?他……他又到底,是如何看她的呢?
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地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父亲终于回来了。
竟告诉她,谢檐长答应了父亲,一同回到郑家,娶她为妻。
她高兴了一整夜没睡。
等回到郑家,她才发现,谢檐长在治家理财上,有着不输给章管家和父亲的才能。
父亲似乎也有些意外,更多却是欣慰。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担心百年后家业何继,这一趟北行,竟得了一位才貌俱佳,性情温良的女婿,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潜藏着恐惧和畏怯。
他待她无可挑剔地好,却因而显得疏离,他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遥远仿佛无法触及。他好像一把不能握住的云,他永远不会,长久地停留在某一片天空。
她只能将整个脸埋进他掌心,贪恋地、饮鸩止渴般地嗅着他身上的檀木香,干净而蛊惑,令她欲罢不能。
她心绪纷杂,未曾留意,谢檐长望着他的两个孩子,眉目仍旧温煦如远山,眸底却渐渐染上了黑色。
“是啊,月儿。”他就着她的话,“我也觉得,我实在太幸运了。”
他真心实意地如此觉得。
虽然他口中的“幸运”,与郑香月口中的“幸运”不同。
他原本只想体验一次普通人的生活,可或许天意冥冥,他注定不能如愿。
他本就生得英姿俊朗,即使不论武功,才干学识也在世上屈指可数。装成家世没落的公子,换上温良无害的面孔,说几句欲擒故纵的话,若有若无地撩拨——果真,这世间能有几个女子,不会深陷其中?
虽然他不得不终日易容,朝廷悬赏未销,他不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实在太像了,样貌,智慧,手段。这一年来,他无数次忍不住地想,他和墨白,不愧是嫡亲的兄弟——就像,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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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脚步声,郑俞明到了。
郑俞明送来了一对平安锁,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嘴角直咧到耳后。谢檐长似乎也被他的欢愉感染,微微笑着,起身道:“父亲,您留在这里陪月儿吧,昨日的账目还有些需要梳理的,我先去账房那边了。”
“好,好,那你先去,午饭时,可要回来一起吃。”郑俞明抬头扫了谢檐长一眼,目光又落回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月儿,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谢檐长又对郑香月笑了笑,不再多说,离开了屋子。
待脚步声远去,郑俞明才在床边坐下,一手仍抱着一个孙子,问郑香月道:“近些日子,你辛苦了,檐长对你如何?”
“爹爹放心,檐长对我很好。”郑香月脸颊微红,清幽的檀木香气未散,好似一张绵密的网,“就是,爹爹,您究竟给了檐长多少差事?为何账目也交给他了?他整日如此忙碌,都没时间来陪我,陪着两个孩子了。”
“账目一直由我亲自负责,交给外人,我总不放心。檐长是郑家女婿,也有能力,我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见郑香月伸出手,郑俞明便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到床上,又取笑道,“到底是嫁人的女儿,只知心疼夫君劳累。你爹爹我一把老骨头,也想多些清闲,来陪我两个孙子。”
“爹爹!”郑香月恼羞道,双颊飞红仿佛醉了烈酒,“不说檐长的事了,这两个孩子……您说,叫什么好呢?”
“我早已想好了。”郑俞明眉目温朗,慈爱地笑道,“就取阳、泽二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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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谢檐长走到账房,屏退下人,嘈杂声渐渐远去,他的神色一瞬间清冷。
再没有一点“谢檐长”的影子,而全然成为了“伏焱”。眸中幽火冥冥,映着灼灼夏光,竟有一种形容不出诡异的亮。
他原本是想体验一次普通人的生活。
可出生的,却是一对双胞胎。
就像他和墨白。如果当时,他们只有一个人,是不是一切也会变得不同?
是天意的眷顾,给了他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