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杀你的,你这个朋友,也是我杀的。”徐戾说,声音因平静而更显得冰冷,“你查到太多了,很多事情,你本不该深究。”
师成礼一骇,当即移步,举起那烛台——即使打不过,他也要问个究竟,他也要寻机逃走——
没说出口的话,断在了咽喉中。
这一刀鲜血喷薄,溅满棺椁,徐戾却一甩血珠,收刀还鞘,毫无迟顿地转身离开了。
师成礼捂住喉咙,却已发不出声。空气和温度一点点消失了,他的视线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幕而沉入黑夜,他靠坐着门柱慢慢滑落,努力地喘息着,望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最后,终于一切都寂静了。
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缓慢地飘下,停在了他的肩上。
——————————
徐戾没有回家,而是向城门走去。
师成礼的尸首自然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徐戾和值守士兵打一声招呼,便顺利出了城。城外数里,民居渐渐稀落,荒草蔓生的官道旁,一人一马正在树下歇息。
徐戾在他身外一丈停住了脚,似有些局促。
那人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去看徐戾。不同于暗夜里杀人的装束,他一身素青锦衫,了无装饰,长发墨玉般披落,只在脑后以一只简单无华的铜簪束起,削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袍袖下,愈衬得他仿佛一株脆弱的树。
“伏焱……”徐戾迈出一只脚,又似乎终究胆怯,收了回来,“师成礼,我也杀了。”
伏焱微顿,鼻子里轻轻一哼:“嗯?”
“他……他一门心思要查清那案子,他已经察觉到案情疑点,或许也察觉到了通缉令上的二人与您有所关联。”徐戾解释道,“我担心如此下去,他会给您带来麻烦,不论他是去找督查,或是去追那二人,所以……”
“我知道。”伏焱终于侧头,视线淡淡掠过徐戾,“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表扬你?”
徐戾心中惊惧,不敢再言。他——难道做错了?杀死师成礼确实是他擅作主张,可是,师成礼已辞了官,可见其心意之坚决,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麻烦——
“谁不知道他是个麻烦呢。”
徐戾一怔。
伏焱仿佛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勾起嘴角,分明是一身清雅公子的装扮,眼中却烫了一星幽暗的火光:“但你本不必亲自动手,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徐戾怔怔立着,不明所以。
“——不过,”伏焱却又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就要走了。”
他说罢,弯身解开缰绳,骏马甩了甩脖子,低低喷出两声鼻息,伏焱抚上它的鬃毛,它便又安静下来。
“伏焱……”徐戾见伏焱似要离去,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请求道,“我能和您……一起走吗?”
伏焱的笑容意味不明:“当然不行了。”
徐戾顿了顿,慢慢地垂下了目光。
他说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而无需探究背后的理由。就如同他如今叫作“伏焱”,如同他要他杀人,如同他三年前没有带走他,如今也不想带上他。
“我有件事想做,必须要亲自做。”然而,伏焱忽然大发慈悲地开口,嘴角眼角这一瞬沾满了邪气,“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徐戾一怔,慌忙又惊又喜地跪伏下身子:“是,一切都听您吩咐!”
伏焱的眸子却又渐渐冷漠下来。
他看着徐戾的头顶,半晌,慢慢地转过了身:“走吧。我的时间不多,离开太久,章管家会起疑的。”
徐戾愣怔地抬起目光,伏焱已背对着朝阳走远,梦境般的霞色落满肩头,竟令他一时恍惚。他随即回过神,连忙爬起来,匆匆向伏焱跑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伏焱突然问:“你知道,为何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吗?”
徐戾诚实地垂着头:“我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活不到入冬。”伏焱低低地笑了,胸腔里传来隐秘而鼓噪的震动,“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到底还是,流着一样的血。”
徐戾默然走在他身后。
伏焱似乎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微微眯起了眼,望向红霞褪去,逐渐露出洁白的浮云:“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