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落的花叶混着泥土和血腥,散发着令人晕眩的气味。庭院寂静,宛如幽冥,四面汇聚的冥河正中,立着一个形如虚幻的影。
黄老头以为自己撞见了鬼影。
若不是鬼影,他怎会如此平静?这里少说也死了几十人,若不是鬼影,他怎会独独活着?
然而那鬼影却察觉到了,转过头,冷淡地向他望来。
黄老头□□不争气地湿了,温热的液体让他冷得不住发抖。他想逃,可是双脚却陷入了血泥流成的沼泽,他一步也动不了。
他看见那个鬼影勾起嘴角,向他走了两步。
“你看见了什么?”
黄老头听见那鬼影发问。
可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摇头或者只是发抖,视线却无法从那鬼影身上移开一寸。
那鬼影笑了,清透淡漠的声线叫黄老头一怔:“你看见了吗,这座深宅中,到处都烧着火。火势实在太盛,我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向其中投入一块浸了油的布——”
他抬起手,微微仰起头,做了一个松手的动作。
“就足够将所有人,烧成灰烬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一地零落的血腥,那神情仿佛不是在注视丑陋可怖的尸体,而是在欣赏某种稀少而珍贵的艺术品。
黄老头突然平静了。
他突然不觉得怕了,方才可笑的恐惧,尽数变成了憧憬。那个人——男人,或是少年——不是什么鬼影,他如此俊秀清朗,他如此平静疏离,他分明是佛,是神,是天地间所有凡俗之人,永远无法触及和理解的存在。
黄老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敬,慌忙弯了膝盖,跪伏在污浊的尘泥中。
“嗯?”那个人——伏焱回过神,踱到黄老头身前,低头看着他,半晌,好似突然觉得无趣了。
“这才是江湖。”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彻骨,“你们太天真,太愚蠢了。我们所有人,不会有一个能够成为救世主,只会诞生出无数的恶魔罢了。”
黄老头的鼻尖贴着潮湿的泥土,他不知道神在说什么,他也不敢回答。
这却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神谕,那双靴子不再停留,绕过他,渐渐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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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三年,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黄老头低声,脸上竟浮起类似悲切的神情,“后来,又有江湖人去了明思院,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好像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然后院子就封了,我进不去,再没有人来过……他也再没有回来过……”
“我只想再见到他……可是他,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我被抛弃了,我被神明抛弃了……他们都被抛弃了……谁也没有……都被抛弃了……”黄老头颠三倒四地絮叨着,忽然看见手中的女孩,怔了怔,又一下子发起狠,“为什么你不是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说着,抓住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墙壁上撞去。
“停下!你快停下!”安晏惊恐大叫,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他不是神,他只是杀人魔罢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害死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是无辜的!”
“无辜?不是,不是的,你也不懂。”黄老头桀桀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沉浸到疯狂的思绪中去了,“……那个眼神,我和蚂蚁根本没有区别……神明不会怜悯我们,他放弃了我们……我要再找到新的神!我要创造一个能救我的神……”
“她是你的女儿!她不会变成神!”
“这样不行,不行……是不是还要更多的人,是不是还要更多的血……”
“你疯了吗!住手!”
“还要多少,要多久,要多少,要多久……”
黄老头摸索着抽出一把小刀,神情已近癫狂。烛焰混沌的影子像是索命的符,安晏的额头渗出冷汗,七零八落的意识在头脑中乱窜——不能再犹豫下去,但女孩还在他手上,她该如何做,她的剑应该足够快吧,黄老头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她只有先打掉那把刀,可为什么双手抖个不停——
楼梯上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哐”的一声钝响,黄老头身子猛地僵住,而后双眼一翻,栽倒在石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