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江湖,武功胜他者不足十人,他却要死在荒野山路,残木碎石中吗?
但好像,也无不可。
人总归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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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能死。
不知睡了几日,但呼吸已经平稳,血肉间的疼痛倒无足挂齿。他试着活动身体,陈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他听见屋外传来响动。
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他视野中,她穿着春草色的袄裙,推门走入的时候,仿佛屋内的光影都跟着亮了一亮。
他却眸色微暗,下意识地将右手收回袖中,摸到了袖底的薄刀。
还好,身上仍是原本的衣着。他的刀,没有被他们拿走。
这姑娘,是一个江湖人。
他未作声,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对着他笑了笑:“不用害怕,我是大夫,我先看一下你的脉象?”
她伸出手,示意他也伸出手。
他迟疑稍许,终于还是收起了眼底的杀意,向她伸出手腕。
左手的手腕。
安晏将三指搭上他腕脉,一边道:“我叫安晏,这里是黄圩村,但我不是村子里的人,我也是偶然路过此地。”
“我叫墨……白。”墨白道,稍稍停顿,换上一副温润柔和的声线,“多谢你,是你救了我吗?”
“是村子里的大家一起救了你。”安晏道,语气微黯,“但很抱歉,你的同伴,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同伴?
这个词语实在太陌生,他怔了半晌,才明白安晏在说什么。
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她不提,他已几乎忘了。
他们只是他临时雇来,扮成他家仆的人,他们不是他的同伴。他没有什么同伴,那些人都死了,正好省了他亲自动刀的麻烦。
但他的面上仍浮起些悲色,又默了稍许才道:“是我要多谢安大夫救命之恩,方才活动身子,只觉得各处都发痛,我的伤势,很严重吗?”
“墨公子放心,”安晏松开了手,“多是些皮肉伤,休息三五日就能行走如常。但你的身体里,似乎留有旧伤,墨公子是江湖人?”
安晏这一问本是礼节,墨白心中却再次生出警觉。这姑娘的武功和医术有多高,他不能确定,但他为了养伤,暂时封住了自己的内力,他的刀也原封不动地放在袖子里,她应该不会察觉他的身份才对。
他便折中着道:“我不是江湖人,只是学过几天拳脚防身。旧伤……是月前遇见劫匪,那时留下的。”他担心说多错多,就转移话题道,“我是黎州人,家中变故,父母身亡,我本打算换一处地方生活,可谁知一路尽是波折,先是遇上劫匪,后又遇上地震,身边的人都死了,大约是老天爷在提醒我,我也该去地下与家人团聚了。”
“墨公子,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安晏见墨白神容黯淡,一副求死的模样,急忙劝道,“你两次死里逃生,正是老天爷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越国疆土辽阔,如今天下太平,做什么不能生活?你这伤也不要紧,只要仔细休养几日,新伤旧伤,我一定都能治好!”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怎能让他轻易去寻死?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和面前这个人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那个人,也是在月前,拖着一身濒死的伤,倒在她面前。那个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她却必须要杀了他。
“好,安大夫,多谢你。”墨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只是,我已几乎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分内事,墨公子只需安心养病,不用提什么报答。”安晏连忙道,起身,“我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能用的药草,墨公子先在屋中休息吧。”
说完,她向墨白道了声辞,离开了屋子。
墨公子和那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墨白是一个温柔的人。他受了伤,失去同伴,面色苍白虚弱,目光难掩悲痛,但即使如此,短短片刻,他已对她道了三次谢。
可那个人,那个她费尽艰辛救活的人,那个她苦寻着要去杀死的人,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感谢,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一定会后悔救了我。”
她确实后悔了。
他是一个杀人魔。
她救的人,理应她负责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