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背脊,肃容道:“师父请吩咐。”
溯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从明日起,以‘临别在即,手足难舍’为由,挨个去拜访你每一位兄弟。记住,是亲自、单独、逐一拜访。面上,是叙离别之情,是手足话别。但你的眼睛,要看清他们岛上的每一处异样,你耳朵,要听清他们话里的每一个纰漏。”
离火瞳孔微缩:“师父可是……觉察到了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
“尚无实证。”溯练摇头,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之海,“祟灵的目标是丹药,它既潜伏至今,必有所恃。主岛守卫森严,风、雷、火三岛我们亲自查过,暂无发现。那么——”
她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离火:“剩下的五座岛呢?水至清则无鱼。若各岛主自身‘失察’,或干脆……有意遮掩,那便是最好的藏身之所。况且,巽风亲眼所见的,震雷胸口那诡异的伤痕……总需一个合理的解释。此事不弄清楚,终究是根刺。”
云曌此时也走上前,声音低沉地补充,“你父亲想‘以静制动’,引蛇出洞。但我们不能坐等。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不引人怀疑地贴近他们,看清虚实的人。”
离火静静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被某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若非父亲执着于炼这等邪门丹药,又何至于引来这等祸端,将整个蓬莱拖入险境?”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意,“师父放心,此事……离火定为办妥。”
“不必急于求成,以免打草惊蛇。若一日查不清,可多留几日!”她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那东西狡诈阴险,耐心远超寻常。与它周旋,我们的耐心……有时得比刀剑更利。”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压抑感,随着海风的每一次灌入,悄然弥漫在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暗潮,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深海之下,汹涌汇聚,蓄势待发。
时光荏苒,离火排查了敕天岛,敕水岛,敕山岛,皆无异样,反而几位兄弟,对这个即将离开的姐妹,展现了异常的依依不舍。
如今,未查之地,仅剩常年无主的敕泽岛,与那僻处一隅的弹丸小岛——敕地岛。
敕泽岛主人,二公子兑泽云游未归,离火以“话别”为由登岛探查显然不妥。溯练便与云曌一同,邀了老岛主,以“慕名观赏敕泽奇景”为名,登岛暗查。
一入岛,景象果然奇异。大小泉眼星罗棋布,汩汩不息,形成一滩滩深浅不一、色彩各异的水洼池沼。遥望而去,澄碧、靛蓝、赭红、乳白……各种颜色交织晕染,连成一片绚烂而静谧的七彩汪洋,在日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却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老岛主格外爱惜他那身锦绣袍服,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避让着脚下略显湿泞的路径,眉头始终未展。“再过整整七日,便是开鼎之期。”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混杂在潺潺水声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那祟灵至今毫无踪迹可循……此獠心机之深,耐性之足,恐怕远超我等预估,决计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溯练听出他语调里罕见的、近乎软弱的忧虑,缓声道:“岛主宽心,此岛地阔景杂,尚未巡遍,或许那东西就藏匿在某片池沼深处。况且,离火已去了敕地岛,或许彼处能有所发现。”
“敕地岛?”老岛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与近乎放弃的神色,“巴掌大的地方,若有异样,早该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何至于拖到今日仍无声无息?”
溯练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眸光沉静如渊:“岛主经营蓬莱,历百万载风雨而屹立不倒,威震东海。此番炼制如此紧要的丹药,难道会毫无护身御敌的后手?如今强敌环伺在暗,岛主反倒显得……有些失了方寸?”
老岛主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抬眼与溯练目光相触。那目光清冽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委婉与托辞。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喟叹一声,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防御:“战神目光如炬……罢了。九岛相依,本自成一天然玄奥阵法,各岛气机相连,岛主皆可为引,以开启蓬莱大阵,足以护佑九岛,固若金汤。然……此阵有一枢机,需九岛气机同频,缺一不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老二常年漂泊在外,便是先天缺漏。若那祟灵明刀明枪来犯,我蓬莱上下自然无惧,倾力一战便是。怕只怕……它仍旧这般藏头露尾,专挑此等最无法周全防备之时,行那阴毒诡诈之事啊。”
溯练心头一沉,难怪!难怪这老岛主如此有忧心忡忡,原是最后的压舱石无法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