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岛主脸上那惯常的、慈和温煦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蹭然起身,“万万不可!”他声音陡然拔高,“战神莫要说笑!小女自幼被老夫娇惯坏了,性子顽劣,不通礼数,更无定性!留在战神身边,只怕平白给战神添无数麻烦!”
他言辞恳切,目光急切地在溯练与离火之间游移,一副十足担忧爱女、唯恐她行差踏错的慈父模样。
旁人见状兴许会被这幅“慈父”面容所动容,可此刻,离火只是静静立于溯练身侧,微垂着眼睑,轻轻咬住唇峰。她不敢抬眼,生怕溯练,因父亲的阻挠而改变主意。
溯练恍若未闻老岛主那番声情并茂的推拒。她目光闲适地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回老岛主那张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她忽然侧身,极其自然地从尚在怔愣的云曌手中取过那杯他还没来得及喝下的酒。而后,在满堂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端着那杯酒,走到老岛主身侧。
微微倾身,将酒杯递至老岛主面前,做出敬酒的姿态。却在二人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的瞬间,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本座替你收服妖孽、守好丹药,”她停顿,看着老岛主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声音更轻,却带着千钧之重,“放她自由离去。如何?”
老岛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方才那副惊怒焦急的慈父面具,此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死死盯着溯练,“战神……何出此言?老朽……听不太懂。”
“祟灵此番潜入蓬莱便是要夺‘凝魂太虚丹’。”她抬眼,眸光如雪亮的刀锋,直直刺入老岛主眼底:“岛主难道愿意,自己苦心孤诣炼化丹药被夺?为他人作嫁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老岛主最深的恐惧之中。
但见溯练神态认真,并非只为要女儿为徒的托词。老岛主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在暖阁辉煌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变幻——震惊、权衡。他已活了百万年,好不容易重新炼化了此丹,若没了丹药,如何有强健身躯支撑他继续在仙界纵横捭阖?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他伸出手,接过了溯练递在面前的酒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女顽劣,日后……便劳烦战神,多多费心教导了。”
离火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一场生辰宴,终在心照不宣的“共识”后,落下帷幕。
宾客散尽,沙滩上灯火寥落。水玲珑正与几位东海龙族的亲眷执手话别,她嫁入蓬莱多年,鲜少见到娘家亲人,此刻不免眼眶微红,泪光盈盈。
四公子震雷抱着昏昏睡去的小公子坤地,走到离火面前。坤地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肩头,脸颊泛着熟睡的嫣红。
“恭喜三姐。”震雷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浅笑,“能拜入战神门下,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日后去了九重天,莫要忘了我们这些蓬莱的兄弟。”
离火嘴角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一走,等于主动退出了蓬莱岛主之位的争夺。对这些或明争暗斗、或韬光养晦的兄弟而言,自然是少了一个碍眼的竞争对手。此刻的“恭贺”与“不舍”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庆幸,彼此都心知肚明。
“四弟说笑了。”她语气轻柔,目光落在坤地稚嫩的脸上,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抚摸幼弟细软的额发,“今日可把小幺累着了?玩了这许久。”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坤地额头的瞬间,震雷抱着坤地的胳膊,几不可察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侧转了一下,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离火的手。
“他年纪小,难得出来热闹,一时兴奋过了头,也是常情。”震雷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对幼弟的宠溺无奈,“我送他回去歇息便是。”
离火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她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状似随意地问道:“他岛上侍从这般紧缺么?竟要劳烦你四公子亲自抱着来回?他正是长身体、需人仔细照料的年纪,身边怎能离了妥帖的人?若实在不够,从我敕火岛拨几个伶俐的过去便是。反正我日后去了九重天,身边也留不得这许多伺候的人。”
震雷却立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三姐的心意,弟弟心领了。只是小幺喜静,他那岛上也清净惯了,用不着这许多人伺候。况且,”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拒绝得太生硬,又补上一句惯常的客套话,“三姐素来待弟弟们亲厚,我们也不敢真拿这些琐事来劳烦三姐。”
这话说得漂亮,却透着一股泾渭分明的距离感。